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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川渡 忘川渡 ...


  •   忘川渡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不急,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花白得像雪,风一吹就散,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漂走。渡口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石头上系着一条旧船。船不大,刚好能坐五六个人。船头坐着一个老船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船尾对着岸,岸上是一间茶摊。

      茶摊很小。一张桌,四条凳,一个泥炉,一把陶壶。炉火烧得温吞,壶嘴冒着白汽,茶香混着芦花的气息,闻起来有点苦。

      摊主是个女人。

      看不出年纪。说三十也可,说五十也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她正在擦一只茶碗,擦得很慢,像是这辈子只需要做这一件事。

      沈清浊推着谢不言的轮椅走到茶摊前。霍衔锋把降魔杵往地上一顿,芦苇丛里的水鸟惊起来,扑棱棱飞了一片。曲忘站在渡口青石上,看了看船,又看了看船夫,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云见疏掏出小本本,提笔写下:“忘川渡。渡口一,船一,船夫一。茶摊一,茶娘一。”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安静。不是温柔,不是冷漠,是安静。像这河里从来没起过波澜的水。她看了看来客,没有问“几位”,没有问“喝什么”。只是把擦好的茶碗摆成一排,提起陶壶,斟了五碗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映着芦花的白。

      “不要钱。”她说,“喝了,船就来了。”

      沈清浊低头看着那碗茶。茶汤表面浮着一片芦花,打着旋。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遇到不要钱的茶。上辈子在公司茶水间泡速溶咖啡还要自备杯子。这辈子在沈家喝一盏燕窝,厨子都要报三两银子。

      “这茶叫什么?”她问。

      “不忘。”

      “喝了会怎样?”

      女人把陶壶放回炉子上。“想起你最想忘的那件事。”

      茶摊安静了一瞬。风从河面吹过来,芦花飘飘扬扬,落在茶碗里,落在谢不言的天命簿上,落在霍衔锋的降魔杵上。

      霍衔锋先伸手。他端起茶碗,一口喝完,放下。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茶苦,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

      曲忘第二个。他端起茶碗,闻了闻,小口啜饮。喝到一半,手指停在算盘上,没有再拨下去。

      云见疏第三个。他先观察了茶汤的颜色,闻了香气,然后郑重地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喝完之后,他把茶碗轻轻放下,掏出小本本。翻开,笔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谢不言端起茶碗。他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喝完了。没有咳。

      沈清浊最后一个。她把茶碗端起来,嘀咕了一句“免费的茶一般都不好喝”,然后一口闷了。

      茶是苦的。

      苦过之后,是回甘。甘味从舌根泛起来,漫过喉咙,漫过胸口。然后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最后一夜。凌晨三点,工位上的灯管嗡嗡响。屏幕上的方案改了第十七版,光标停在第十八版的标题上。她盯着那行字——“Q4运营方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再也不改了”。手边是冷掉的咖啡,杯沿上印着口红印。她忘了那天涂的是哪个色号。但记得那个口红印在杯沿上的形状——像半个月亮。

      她想说“我不干了”。没说出口。

      然后屏幕黑了。她也黑了。

      沈清浊睁开眼睛。茶碗里空了,只剩一片芦花粘在碗底。她把茶碗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短,短到只有谢不言注意到。

      “这茶。”她说,“谁发明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着河面,芦花正从上游漂下来,一朵接一朵。

      “你们想起来的事,不用告诉任何人。那是你们自己的。”

      霍衔锋把降魔杵从地上拔起来。杵尾带起一片泥土,他看了一眼,伸手拍掉。

      “我爹死的时候,在笑。”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以前只记得他笑。不知道为什么。”霍衔锋把降魔杵扛到肩上,“刚才想起来了。他说的是——‘够用了’。说完才笑的。他笑不是因为快死了。是因为我够用了。”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风把芦花吹进茶碗里,浮在琥珀色的茶汤上。

      曲忘把算盘收进怀里。“母后推我出城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活下去,别回头。’”他的手指摸着腰间的青玉佩,“我以前只记得前半句。刚才想起来,她还有后半句。‘但你要记得。’她没说完。城门就关了。”

      云见疏的小本本终于落下了笔。他没有念出写的是什么。但沈清浊瞥见了一行字——“师父拍我肩,永远拍三下。第三下最轻。像不舍得。”

      谢不言没有说自己想起了什么。他把天命簿翻开。书页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上面的字迹是芦花白——像被风吹散的那种白。

      “母亲死前,最后看的人不是我。”他说,“是窗外。窗外有一只雁。往南飞。”他把书合上,“她让我别告诉你。我没告诉任何人。但刚才想起来,她说完‘别告诉他’之后,嘴唇还在动。说的是——‘告诉他,往南飞。’我没听到。十一年后才听到。”

      沈清浊看着谢不言。他没有咳血。但她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很短,短到只有曲忘注意到。曲忘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沈清浊,肩膀接触,时长一息,费用——不记。

      沈清浊把手收回去。

      “我上辈子加班猝死的。”她说,“死之前想喝一杯奶茶。没喝到。”

      霍衔锋转头看她。“奶茶是什么?”

      “奶和茶。煮在一起。放糖。”

      “好喝吗?”

      “不知道。没喝到。”

      霍衔锋想了想。“回头煮给你喝。”

      沈清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煮的能喝吗。”

      “不能。但可以试。”

      女人把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茶喝完了。河上的芦花还在飘。船夫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脸。他看了看茶摊上的女人,又看了看船头的青石。青石上系船的绳子,已经磨得只剩最后一缕麻了。

      “船来了。”他说。

      船确实来了。不是他坐的那条旧船,是从对岸漂过来的一条空船。船身很新,新得像昨天才下水。船头放着一支桨,桨上刻着两个字——“不忘”。

      沈清浊看着那条空船。“谁划?”

      “它自己。”女人说,“人上去了,船就知道往哪走。”

      沈清浊扭头看向谢不言。谢不言把天命簿翻开。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忘川渡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在变化——从芦花白,变成渡口青石的那种青灰色。

      “船会带我们去对岸。对岸往北,是玲珑阁。”

      “玲珑阁是什么地方?”

      “天下奇珍交易行。天字堂信物在那里。”

      沈清浊把包袱甩到背上。“走。”

      霍衔锋扛着降魔杵上了船。船身沉了沉,稳住了。曲忘跟上,坐在船尾,把算盘放在膝上。云见疏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茶摊。女人正在收拾茶碗,五只碗,一只一只擦干净,摆回原处。

      “前辈。”云见疏说,“你等的船,是这条吗?”

      女人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云见疏注意到。

      “我等的船,四十年前就过去了。”

      “那你还等什么?”

      女人把最后一只茶碗放好。“等它回来。”

      云见疏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然后上船。

      谢不言的轮椅被沈清浊推上船。船身又沉了沉,依然稳住了。沈清浊坐在船头,把那支桨拿起来看了看。桨上“不忘”二字刻得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

      船动了。

      没有风,没有水流,船自己离开了渡口。芦花从两岸飘过来,落在船头,落在五个人肩上。茶摊越来越远。女人站在茶摊旁边,靛蓝布衫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

      船夫还坐在那条旧船上。他忽然开口了。

      “她等的船,是四十年前从对岸划过来的。划船的人,是她丈夫。他说去对岸买一包茶种,回来种在渡口。去了就没回来。”

      “他呢?”沈清浊问。

      船夫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在这条河里。他划到河心,船翻了。人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茶种。茶种泡了水,发不了芽了。她把茶种晒干,种在渡口。一棵都没长出来。第二年她又种。种了四十年。”

      空船漂过河心。沈清浊低头看水面。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鹅卵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水草,随水流摆动。

      她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河底躺着一支桨。桨上刻着两个字——“不忘”。

      和手里这支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出来。船已经到对岸了。

      五个人下了船。空船停在岸边,桨横在船头。沈清浊把桨放回船里。船身轻轻晃了晃,然后自己漂了回去。往渡口的方向。

      茶摊还在对岸。女人站在芦花里,靛蓝布衫被风吹起来。

      船漂到她面前。她低下头,看着船头那支桨。两支“不忘”,一支在船头,一支在河底。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解下渡口青石上那条旧船的绳子。

      那条旧船,船头也刻着两个字。字迹模糊了,被磨了四十年。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把绳子放开。旧船顺着水流漂走了。

      老船夫站在岸上,看着旧船漂远。

      “不等了?”他问。

      “不等了。”女人说。

      她把茶摊的桌子擦了最后一遍,四条凳摆正,泥炉里的火熄了。然后她上了那条从对岸漂回来的空船。船头放着两支桨,刻着同样的字。她拿起一支,划了一下。船往河心去了。

      芦花从两岸飘过来,落满船身。

      老船夫站在渡口,看着那条船越划越远。他把斗笠摘下来,拿在手里。

      “四十年。终于划出去了。”

      对岸,五个人站在芦花丛里。沈清浊看着那条船划向河的下游。

      “她去哪?”

      谢不言翻开天命簿。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是芦花白,正在慢慢变淡。

      “去找茶种。”

      “找到了呢?”

      “种在渡口。”

      “种得活吗?”

      天命簿没有写。但那一页的最后一行,浮现出一行新字。字迹很淡,像芦花落在水面上,将沉未沉。

      “不忘茶。四十年。今日卖完。”

      谢不言把书合上。芦花从对岸飘过来,落在天命簿的封面上。他没有拂掉。因为那朵芦花落在封面上的位置,刚好盖住了“天命”二字的“命”字。只留一个“天”。

      天。不忘。

      沈清浊把包袱往背上甩了甩。“走。玲珑阁。”

      霍衔锋扛着降魔杵走在最前面。曲忘跟在后面,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路。云见疏掏出小本本,边走边记。

      谢不言的轮椅碾过芦花。芦花碎了,被风卷起来,往河的方向飘。他没有回头。但天命簿在他膝上微微发热。书页里,忘川渡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彻底淡去。然后浮现出新的字迹。不是芦花白,是茶汤的琥珀色。

      “孟婆。忘川渡茶娘。四十年。今日划出了渡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极小,极淡。

      “船头两支桨。一支叫不忘。一支叫不等。”

      书页哗哗翻过,停在空白处。琥珀色的字迹慢慢化开,像茶汤渗进宣纸。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芦花的味道,从书页间散出来。淡淡的,苦的,回甘的。

      沈清浊忽然停下来。“谢不言。”

      “嗯。”

      “你那破书上,有没有写我们什么时候能喝到奶茶?”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天命簿。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的字迹不是芦花白,不是琥珀色,是一种从没出现过的颜色——像奶和茶混在一起,还没搅匀。

      “没写。”

      “是没写还是你没念?”

      “没写。但可以试。”

      霍衔锋在前面嗯了一声。降魔杵上挂着的四把锄头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玲珑阁还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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