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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个活得加钱
从画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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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画魂镇到铸剑池,走了整整四天。
沈清浊的脚底已经磨出了新一层水泡,旧的水泡还没消。她坐在官道边的茶摊上,把靴子脱下来,面无表情地数了数。左脚三个,右脚四个。一共七个。
“七天。”她说。
谢不言坐在轮椅上,膝头的天命簿翻开着。闻言抬起眼。“什么七天?”
“脚底七个水泡。一个泡一天。七天。”她把靴子穿回去,“等到了铸剑池,我要住最好的客栈。带浴桶的那种。费用从公账出。”
“我们没有公账。”曲忘说。
“你垫的那块碎银,我已经记在账上了。”沈清浊从袖子里掏出她的账本,翻开,“曲忘垫付,房钱,碎银一块。由天小队欠曲忘,碎银一块。”她把账本转过来给曲忘看,“写得对不对?”
曲忘看了一眼。字体歪歪扭扭,比他写的还丑。“……对。”
“那公账就有了。”沈清浊把账本收回去,“你的账本记欠款,我的账本也记欠款。两本账本,说明我们有财务体系。有财务体系,就是有公账。”
曲忘张了张嘴。他做了十年情报交易,第一次被人用这种逻辑绕进去。他扭头看向谢不言,谢不言把天命簿翻了一页,假装在看预言。又看向霍衔锋,霍衔锋正端着茶碗研究碗底的茶叶梗,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行。”曲忘说,“公账。那公账谁管?”
“我。”沈清浊和曲忘同时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管钱。”沈清浊说,“我管账。钱账分离,现代企业制度。”
“……现代?”
“就是……算了,解释起来太费口水。总之你管银子,我记银子花到哪了。月底对账,对不上你赔。”
曲忘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为什么是我赔?”
“因为钱在你手里。钱少了,当然是管钱的人赔。”
曲忘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长串。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逻辑上居然找不出漏洞。
“……行。”
霍衔锋把茶碗放下,茶叶梗粘在碗底,他看了一眼,没管。“先生,还有多远?”
“半日。”谢不言说,“铸剑池在铁瓮山。山脚下有一处镇子,叫铁屑集。镇上全是铁匠铺。”
“铸剑池呢?”
“山上。只有一条路上去。路尽头是剑炉。”
曲忘拨算盘的手指停了。“铁屑集的情报,知秋阁有一条——三年前,镇上最大的铁匠铺换了主人。新主人姓铁,人称铁锤。但他不打铁,只打农具。锄头,镰刀,菜刀。有人出万金求他打一把剑,他把金子熔了,打了一把金锄头送回去。”
沈清浊眼睛亮了。“有个性。我喜欢。”
“他出师之前,是天下第一铸剑师的关门弟子。师父铸的最后一把剑,叫断水。铸成之后,用那把剑自刎于剑炉前。”
“遗言是:剑成,我亡。这是铸剑师的命。”谢不言接过话头。天命簿在他膝上翻到某一页,字迹是铁灰色的,像淬过火的剑刃。“天命簿上写,断水剑没有被熔。棋待诏‘天’字堂收走了。执剑人——”
他停了一瞬。
“姓宋。”
曲忘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宋知非。谢不言兄长。天字堂堂主。知秋阁的情报:此人三十岁出头,左眼角有一颗泪痣,杀人时也笑。谢相养子,从小被当作‘次品’培养。他的剑法,在棋待诏内排前三。”
沈清浊扭头看向谢不言。“你哥?”
“养兄。”谢不言的声音很平,“我七岁以后没见过他。”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霍衔锋把降魔杵从腿边拿起来,放在桌上。杵尾碰到桌面,茶碗跳了一下。
“砸吗?”
“暂时不砸。”谢不言说,“铁锤知道断水剑的下落。先找他。”
沈清浊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背上。“走。半日路程,天黑前能到。到了我请你们吃铁屑集最好的馆子。”
曲忘翻开账本。“公账出。”
“我请客,公账出什么公账出?”
“你说的,钱账分离。钱在我手里,支出由我决定。”曲忘把账本合上,细长的眼睛弯了弯,“沈姑娘,这一顿,公账出。”
沈清浊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向谢不言。“他学得也太快了。”
谢不言咳了一声。“知秋阁少阁主。学不快,活不到现在。”
铁屑集比沈清浊想象的大得多。
整条主街全是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街头响到街尾。空气里混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地上铺着一层黑灰色的铁屑,踩上去沙沙作响。街道两侧的铺子门口都摆着打好的铁器——菜刀,剪刀,锄头,马蹄铁,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剑。
一家都没有。
“铸剑池在山上的镇子,山下不打剑。”曲忘走在最前面,灰布衫在煤烟里显得更灰了,“铁锤的铺子在街尾。最大的那间。”
街尾的铺子确实最大。三间门面打通,炉火烧得通红,风箱拉得呼呼响。但铺子里摆的全是农具——锄头,镰刀,犁头,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炉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上下,赤着上身,浑身腱子肉被炉火烤得通红。他正抡着一把大锤,往铁砧上砸一块烧红的铁。每一锤下去,火星溅得老高。但打出来的形状不是剑,是锄头。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求剑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佩剑的年轻人,看衣着像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他双手捧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递上去。
“铁师傅,家师命我送来陨铁一块,求您打一把——”
“不打。”
“家师说,价钱好商量——”
“不打剑。”铁锤一锤砸下去,铁砧上的锄头成型了大半,“锄头打不打?犁头打不打?菜刀打不打?”
年轻人愣住。“……家师不缺农具。”
“那走吧。下一个。”
年轻人张了张嘴,捧着锦盒退到一边。排在后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叹气,有人摇头,队伍松散了大半。
沈清浊推着谢不言挤到铺子门口。
铁锤头也没抬。“不打剑。”
“不打剑。”沈清浊说,“打听个人。”
铁锤的锤子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继续砸。“谁。”
“你师父。”
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溅得比之前都高。铁锤把锄头翻了个面,继续砸。“师父死了十五年。有什么好打听的。”
“他铸的最后一把剑。断水。”
铁锤的锤子停了。
他慢慢直起腰,把锤子搁在铁砧上。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看着沈清浊,又看了看轮椅上的谢不言,扛着降魔杵的霍衔锋,正在打量铺子里农具价格的曲忘。
“你们是谁。”
“路过的。”沈清浊说,“有人告诉我们,断水剑没有被熔。它在棋待诏手里。我们想知道——那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锤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铁烧过了头,颜色从橘红变成刺目的白。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把铁块夹出来扔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进来。”
铺子后面是一个小院。院里也堆满了农具,墙角立着一排锄头,少说有五六十把。铁锤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了抹嘴。
“断水剑。我师父铸的。铸成那天,他把剑从炉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够好。’”铁锤把水瓢扔回缸里,“他铸了一辈子剑,每一把都说不够好。断水是他铸的最后一把,还是不够好。他把剑放在铁砧上,用剑刃对着自己的喉咙。”
“‘剑成,我亡。这是铸剑师的命。’”
“对。然后他死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墙外传来街上的打铁声,叮叮当当,像永远不会停的钟。
“断水剑呢?”谢不言问。
“被收走了。师父死后第三天,来了一个人。左眼角有颗泪痣。他说,剑归棋待诏。我拦不住。”
“他叫什么?”
“宋知非。”
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翻了一页。他没有低头看。但书页边缘泛着的那行血红色小字,此刻微微亮了一下。
“你后来为什么不再铸剑?”沈清浊问。
铁锤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角,从那排锄头里抽出一把。锄头刃口磨得雪亮,柄是普通的榆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师父死的那天,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问剑,是问他——你喜不喜欢铸剑?”
“他怎么回答?”
“他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来不及。”铁锤把锄头放回墙角,“所以我决定不打剑了。不是怕。是我想打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师父一辈子没想明白的问题,我想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四人。
“你们要找断水剑。我帮不了你们。但我知道,宋知非每年会去一个地方。”
“哪?”
“他师父的坟。在铁瓮山顶。剑炉旁边。”
沈清浊和谢不言对视了一眼。曲忘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他开始算时间了。霍衔锋把降魔杵从肩上放下来,杵尾点地。
“什么时候去?”
“三日后。忌日。”
铁锤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霍衔锋。霍衔锋单手接住,钥匙在他掌心里显得极小。
“剑炉的钥匙。我十五年没上去过了。你们自己去。”
霍衔锋握着钥匙,看了他一眼。“你不去?”
“不去。师父死的时候我在场。够了。”
沈清浊从袖子里掏出账本,翻了翻。“铁师傅,问个题外话。你这锄头,多少钱一把?”
铁锤愣了一下。“……三十文。”
“给我来四把。”
“你要锄头干嘛?”
“种地。”沈清浊把碎银放在铁砧上,“也可能当武器。没想好。”
铁锤看着她,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一个坐轮椅的,一个扛降魔杵的,一个打算盘的。谁都不像会种地的人。
他把碎银推回去。
“送你们。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十五年来,第一批问我师父喜不喜欢铸剑的人。”
铁锤从墙角挑出四把锄头,一把一把递过去。沈清浊接过,掂了掂,递给霍衔锋。霍衔锋把降魔杵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四把锄头,像拎四根稻草。
“谢了。”沈清浊说。
“不用谢。记得用。锄头不用,会生锈。”
四个人走出铁匠铺。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打铁声渐渐稀疏。霍衔锋扛着降魔杵,另一只手拎着四把锄头,走一步,锄头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曲忘回头看了一眼铁锤的铺子。炉火还亮着,铁锤又开始打锄头了。锤声一下一下,比白天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铁锤。原名铁铮。十五年前出师,同年不再铸剑。”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情报更新。费用——”
“公账出。”沈清浊说。
“……你倒是学得快。”
铁瓮山在镇子北边。天黑之前,四个人在山脚找了间客栈住下。客栈掌柜看见霍衔锋手里的四把锄头,多收了一百文押金。
夜里,沈清浊坐在窗台上,把铁锤送的锄头翻来覆去地看。刃口开得极好,角度精准,淬火均匀。一个不打剑的铸剑师,把打农具的手艺练到了极致。
“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打铁?”她问。
谢不言的轮椅停在窗边。天命簿翻开着,书页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天命簿不会写这种答案。”
“那你呢?你觉得呢?”
谢不言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不喜欢的话,打不出这么好的锄头。”
天命簿在他膝上翻到空白的一页。上面慢慢浮出一行字,不是铁灰色,不是暗金色。是锄头刃口的那种雪亮的银白色。
“铁铮。十五年。第一次有人问。”
他把书合上。
山顶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磨剑。
三日后,宋知非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