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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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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画魂镇下了一场雨。
沈清浊是被雨声吵醒的。他们昨晚歇在镇口一间空置的客栈里——掌柜不知道去哪了,柜台上的茶还是温的,账本翻到一半,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曲忘检查过账本,最后一笔记录是七天前的。“住店客人三名。货郎。房钱已付。”
三名货郎。顾画师说的那三个。
沈清浊坐在客栈大堂的条凳上,把信纸从怀里掏出来。红绳已经断了,信纸散成一叠,最上面一页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阿芸,那天我没去。对不起。”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写着“顾景和”三个字。字体和前面完全不同——工整,端正,像是练了很多年、却只敢在最后一页认真写。
她把信纸按顺序排好,从头开始看。
信是从四十年前开始写的。
第一封。阿芸,今日地字堂接了第一单天命。画的是江南一户盐商,满门十二口。我画完之后,手抖了三天。你问我怎么了。我说天冷。你说我是画师,画师的手不能抖。给我缝了一副手套。
第二封。阿芸,今日你又咳血了。大夫说你是肺痨。你说不是,是画天命折的寿。每画一笔,少活一天。我不信。你说你不画,天命也会发生。你画了,至少能知道谁会死。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我说那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吗。你说知道。不告诉我。
第三封。阿芸,你今天画了一幅画,不让我看。我问你画的是什么,你说画的是以后。什么以后?你不说。
第四封。阿芸,你今日被地字堂召去了。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关在画室里磨了一夜墨。第二天我去画室,地上全是墨。你说你把天命图谱全画完了。以后不用再画了。我问你画了什么。你说明年。
第五封。阿芸,你说明年。明年是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只说你做了一件事,棋待诏不会放过你。你要走。我说我跟你一起走。你说好。约了时辰,约了地点。我没去。
信到这里,字体开始乱了。
第六封。阿芸,我没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天早上,地字堂的人先来了。他们问我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把你的画室翻了一遍,拿走了一幅画。我问他们拿走的是什么。他们说,是你画的“明年”。
第七封。阿芸,我去找你了。找了一整年。最后在雁丘山下找到了你的坟。坟头已经长草了。守坟的老人说,一个年轻女子,一个人来的,在山上住了三个月,画了一幅画。画完之后把画交给一个路过的船夫,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画给他。然后她就死了。我问老人,画呢?老人说,船夫没有回来过。
第八封。阿芸,我回到画魂镇。镇子已经空了。地字堂的据点也撤了。你的画室里只剩下一面空墙。墙上有一个画框的印子。我用手量了那个印子的尺寸,和我的肩膀一样宽。你画的是我。
第九封。阿芸,我开始画画了。画你。画了一幅,不像。又画一幅,还是不像。我画了四十年,四十幅。每一幅都不像。不是你的脸不像,是我画不出你眼里那个东西。那个你说明年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第十封。阿芸,昨天有人来镇上了。三个货郎。他们在我宅子门口歇脚,盯着你年轻时候的画像看了很久。其中一个说,这女的长得真像他娘。另外两个笑他。当天晚上,我开始画第四十一幅天命图谱。地字堂的笔法,我四十年没用了,手生了。画到天亮才画完。画的是那三个货郎。
第十一封。阿芸,第四十一幅天命画完了。货郎张阿大,三十二岁,绍兴人。死因:跌落山崖。我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你给我的手套,我还戴着。虽然已经磨破了。
第十二封。阿芸,今天又有人来。一个知秋阁的探子。他查得很细,问得很小心。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来找地字堂的。我画了他的天命。死因:自缢。画完之后,我把你的画像翻过来,把他的生平写在背面。四十年,四十幅,四十个死人。每一幅背面都写满了。只有你的画像背面是空白的。
第十三封。阿芸,今天来了四个人。一个坐轮椅的,拿着一本书。书上写的是天命。比你的画快,比你画得好。一个推轮椅的丫头,背着一包袱银票,腰间挂金算盘。一个扛降魔杵的莽夫,进门就问砸什么。一个打算盘的年轻人,腰上挂着南昭的玉佩。他们问我,画的是谁。我说是你。他们问我,为什么画了四十年。我说,因为那天我没去。
第十四封。阿芸,我把前十三封都看了一遍。写得很乱。有些地方墨化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不是雨水。我住在画室里,屋顶不漏雨。
第十五封。阿芸,第四十一幅画好了。画的是你六十岁的样子。头发白了,眼角皱了,眉间的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你不笑了。嘴角抿着,眼里有话。我画出来了。你眼里那个东西。四十年,我终于画出来了。那是你在说——你来了。
第十六封。阿芸,最后一封了。我把这些信交给那个推轮椅的丫头。她看着不像坏人。像你。不是长得像。是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个东西。你那个“明年”的东西。我让她把信烧在你坟前。不知道她会不会去。但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你坟前我去过很多次。每次都不敢久留。因为我不知道你在不在里面。你画的“明年”,被棋待诏收走了。你画的“我”,被船夫带走了。你的坟里,什么都没有。
信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一页是空白。
沈清浊把信纸按顺序叠好,用那根断了的红绳重新系上。红绳太脆了,一碰就断。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根新的——是她用来扎银票的牛皮绳。
“一万两的绳子。”她把红绳换成牛皮绳,系紧,“你欠我一万两。”
信纸被牛皮绳束好,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客栈外面,雨停了。
谢不言的轮椅停在门槛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膝上的天命簿翻开着,书页被雨气洇得微微卷起。沈清浊走过去,把信揣进怀里。
“你那破书上,有没有写顾景和怎么死的?”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天命簿。
“老死。画完第四十一幅之后,坐在画案前。火盆里的火灭了,他也灭了。”
“灭了?”
“天命簿的原文。”
沈清浊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也算善终。”
霍衔锋从楼上下来,降魔杵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包袱。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是沈清浊的。三万两,一两一张,他一个人全拎下来了。
“走。”
曲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他走到柜台前,把客栈掌柜留下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添了一行。
“住店客人四名。两名男,一名女,一名——”他看了一眼霍衔锋,“扛杵的。房钱,已付。”
他把账本合上,想了想,又在账本封面夹了一小块碎银。“房钱。”
沈清浊看着他。“你出?”
“公账。”
“我们没有公账。”
“现在有了。”曲忘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账本。封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由天公账”。和沈清浊那本一模一样。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曲忘垫付,房钱,碎银一块。第二行:由天小队欠曲忘,碎银一块。
沈清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这字,也丑。”
“跟谢不言学的。”
谢不言咳了一声。没咳出血。但沈清浊注意到,他把天命簿翻到了空白的一页,手指在书页边缘按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字按回去。
“走吧。下一站。”
“哪?”
谢不言低头。天命簿哗哗翻动,停在其中一页。字迹是铁灰色的,像淬过火的剑刃。
“铸剑池。”
霍衔锋把降魔杵从肩上放下来,杵尾点地。“砸什么?”
“天命簿说,那里有一把剑。”谢不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沈清浊没听过的东西,“棋待诏收走的那把。顾芸画‘明年’之前,铸的。”
“剑叫什么?”
“断水。铸剑师铸成之后,用这把剑自刎于剑炉前。遗言是:剑成,我亡。这是铸剑师的命。”
客栈里安静了一瞬。
曲忘拨算盘的手指停了。“断水剑。知秋阁的情报——这把剑十五年前就熔了。”
“没有熔。棋待诏收走了。现在在‘天’字堂。”谢不言把天命簿合上,“执剑人,姓宋。”
他没有念出全名。但天命簿的那一页边缘,隐隐泛着一行小字。不是铁灰色,是血红色。
“宋知非。谢不言兄长。天字堂堂主。执断水。”
沈清浊没有看到那行字。她把包袱甩到背上,推着谢不言往门外走。
“铸剑池。走。”
霍衔锋扛着杵跟在后面。曲忘走在最后,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
“断水剑。情报价,不卖。”
他把算盘收起来,快步跟上。
四个人走出客栈。画魂镇的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纸灰的味道。老宅的方向没有烟升起来。火已经灭了。
镇口的石碑上,“画魂镇”三个字被雨水洗过,笔画清晰了一些。沈清浊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石碑背面也有字。
她停下来,绕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小楷,工工整整,像是刻了很多年。
“顾景和。画师。妻顾芸。合葬于此。”
碑下没有坟。只有一块石头压着一小撮纸灰,被雨水打湿了,粘在石头上。纸灰里混着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画像残角——年轻女子的眉眼,在灰烬里卷曲着。
沈清浊蹲下来,把那片残角捡起来,夹进信纸里。然后她把信纸包好,用牛皮绳重新扎紧。
“走。”
推着轮椅,走上官道。
霍衔锋扛着杵走在后面。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碑。
“顾景和。记住了。”
然后大步跟上。
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安静地躺着。书页里,顾景和那一页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淡。从暖金色,变成浅金色,变成透明。最后只剩下一行。
“信已寄出。”
然后这一页也变淡了。像被火烧过的纸灰,风一吹,散在书页之间。
谢不言把书合上。
官道往北。铸剑池在三百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