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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十幅画像
宅门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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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门推开的那一刻,沈清浊闻到了更浓的墨香。
不是书房里那种淡雅的墨,是成缸成缸堆在一起、浓到发苦的墨。像有人在这里磨了几十年的墨,墨渣堆成了山,墨汁流成了河。
院子里没有墨缸。
只有画。
满墙的画。
老宅的正堂、厢房、走廊,凡是能挂东西的地方,全部挂满了画像。画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岁的模样,眉间有一点朱砂痣。她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站在不同的背景里,摆着不同的姿势,但每一幅画里的脸,都是同一张。
永远年轻,永远微笑,永远看着画外的某个人。
四十幅。曲忘数过了。
“四十七户门口各一幅,这里满墙挂满,为什么你说四十幅?”沈清浊问。
曲忘的手指点在算盘上,没有拨下去。“门口那四十七幅,是从这里临摹出去的。笔触不一样。真正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四十幅。全在这里。”
“临摹?”
“镇民自己画的。画得不好,但很认真。像是……在模仿某种仪式。”
霍衔锋握着降魔杵的手收紧了一分。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不是因为满墙的画像——他见过比这更诡异的场面,漕帮码头深夜卸货,有时候卸的东西比画像诡异多了。他不喜欢的是这里的安静。
太安静了。墨在磨,画挂在墙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画纸哗哗响,但整个宅子像是被扣在一口钟里,外面的声音一点都进不来。
磨墨声是从正堂后面传出来的。
沙沙。沙沙。沙沙。
沈清浊推着谢不言绕过正堂。后面是一间画室。
画室里只有一个人。
老人。六十岁上下,瘦得像一根干透的毛笔。他坐在画案前,手里握着一块墨,在砚台上画圈。磨了几十年,砚台被磨出一个深坑,墨汁溢出来,顺着案角滴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墨,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厚厚一层墨壳。
画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纸边压着一块镇纸,镇纸上刻着一个字——芸。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看向门口的时候,浑浊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墨池里掉进一滴清水。
“阿芸?”他说。
沈清浊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
老人眼中的光灭了。他低下头,继续磨墨。沙沙。沙沙。
“你们是谁。”
“路过的。”沈清浊左右看看,找了一把没被墨汁溅到的椅子坐下,“镇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你这里有人。进来看看。”
“镇上的人,都在家里。”
“在家干嘛?”
“画画。”老人说,“每七日,画一幅。画不完,不许出门。”
曲忘拨算盘的手指终于落下去了,啪的一声,珠子归位。“每七日画一幅。四十七户,每户一幅。这个镇子——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墨放下来,拿起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宣纸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你们走吧。”他说,“趁我还没开始画。”
“你画你的,我们歇我们的。”沈清浊把包袱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肉干,“你这院子挺大,住得下。我们住一晚就走。”
老人的笔悬在半空中。
“住不得。”
“为什么?”
“上个月,有三个货郎路过,在这里住了一晚。”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第二天早上,他们走进我的画室,站在这些画像前面。站了一整天。第三天,他们开始画画。画得不好,画得很慢。但他们停不下来。”
“他们人呢?”
老人没有回答。但沈清浊注意到,曲忘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三口箱子上。箱子半开着,里面装着画像——笔触粗糙,墨色不均,一看就不是老画师的手笔。画上都是同一个女人。二十岁,微笑,眉间朱砂痣。
曲忘收回目光。“顾画师。知秋阁有一份关于你的情报,三年前的。画魂镇连续七年有人失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你的宅子门口。但官府来查过三次,每次都找不到失踪的人。你的宅子,也搜过。搜不到。”
老人的笔终于落在宣纸上。第一笔,是眉毛。
“他们搜不到,是因为我没有藏人。他们自己走进来的,自己开始画的,画完自己走的。”
“走到哪?”
“画里。”
笔尖在宣纸上走,第二笔,第三笔。眉毛,眼睛,鼻梁。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沈清浊嚼着肉干,盯着老人的笔尖。“你画的是谁?”
“我妻子。”
“她人呢?”
“死了。四十年了。”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和墨汁滴在地上的声音。
“四十年前。”曲忘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你妻子去世那年,画魂镇还叫画骨镇。同年,棋待诏‘地’字堂在江南设了一处据点。设在一个画师家里。”
老人的笔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只有谢不言注意到。
“知秋阁的情报,确实值钱。”老人说。笔继续走,嘴唇,下巴。“但有一点你们查不到。”
“什么?”
“地字堂的据点,不是我设的。是她。”
笔尖停在画像的下颌线。老人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满墙的画像。
“我妻子,阿芸。棋待诏地字堂第一代画师。天命图谱,全是她画的。”
沈清浊嚼肉干的速度慢了。
天命图谱。棋待诏画师。四十年前。
她扭头看向谢不言。谢不言膝上的天命簿翻开在某一页,书页正在微微发烫。不是暗金色,不是冷蓝色,不是暖金色,是灰白色的——像烧尽的纸灰。
那一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顾芸。地字堂画师。画天命四十年。死前最后一幅,画的是自己。”
谢不言把书合上,没有念出来。但他的手指在天命簿的封面上敲了三下。
沈清浊看见了。
敲三下,意思是——“你敢。”
这是他第一次敲三下。
老人放下笔。画像只画了一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半张脸浮在宣纸上,没有表情,没有颜色,像一张面具。
“你们想知道那些人去哪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幅画像。画上的女人穿着水红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桃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看这里。”
他把画像翻过来。
画像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画,是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的是一个人的生平。
姓名。生辰。籍贯。父母。经历。最后一行,是死亡日期和死因。
“货郎,张阿大。三十二岁。绍兴人。走商为生。死因:跌落山崖。”
沈清浊的肉干停在嘴边。
“这是他的一生。”老人把画像挂回去,取下另一幅。背面同样写满了字。“这个人,你们进来之前,刚刚画完。他是知秋阁的探子,三个月前潜入画魂镇。死因:自缢。”
曲忘拨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三个月前失踪。我来查过。没查到。”
“你当然查不到。”老人把画像挂回去,“因为他不是死在画魂镇。他是离开画魂镇之后,在百里之外的客栈里自缢的。没有人知道他和画魂镇有什么关系。除了这幅画。”
满墙的画像,四十幅。每一幅背后,都写着一个死人。四十个死人。四十条命。
沈清浊把肉干放下了。
“所以,你每画一幅她的画像,就会死一个人?”
老人回到画案前,重新拿起笔。画像只剩一半,他对着空白的宣纸看了很久。
“不是画她。是画天命。”
笔尖落下。这一笔,不是画五官,是写字。他在画像的下颌线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极小,极工整。
“顾画师。六十岁。画魂镇人。死因——”
他停住了。
“还没写到。”他把笔搁下,“等你们走了,再写。”
霍衔锋把降魔杵从肩上放下来,杵尾点地。石板裂了一块。
“他要把我们画进去。”
曲忘的短刀已经出袖,刃口贴着指缝。“看出来了。”
谢不言把天命簿翻开。书页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上面的字迹正在变化——从灰白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最后混成了墨的黑。
那一页上写着四行字。
“顾画师。六十岁。画天命四十年。第一幅画的是妻子。最后一幅——”
字迹还在变,没有写完。
老人看着天命簿,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羡慕。
“你这本书,比我画得好。”他重新拿起笔,“我画了四十年,每一笔都要自己想,每一个人都要自己记。你倒好,书页一翻,天命自己写。省力。”
笔尖落在宣纸上。这一笔,是画像的发丝。极细,极长,像要把一辈子都画进这一笔里。
“你们走吧。我不画你们。”
“为什么?”
老人没有抬头。“因为画不动了。四十年,四十幅。够多了。”
他画完那一笔发丝,把笔搁下,从画案下面取出一叠信纸。纸已经泛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褪成了灰白色,一碰就断。
“这是第四十一幅。”
信纸最上面一页,只有一行字。不是蝇头小楷,是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阿芸,那天我没去。对不起。”
沈清浊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老人把信纸推过来。“你们带着。哪天路过她的坟,替我烧了。”
“她的坟在哪?”
“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不在。”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墨汁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
“她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什么?”谢不言忽然开口。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汁滴了十七下。
“画的是我。四十年前的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墨汁渗进纸里,“她把我画得很年轻。比我现在年轻。她把画留在地字堂的据点里。我去找过。没找到。”
“为什么没找到?”
“因为棋待诏收走了。他们说,顾芸的画,是天命。天命不能流落在外。”
谢不言把天命簿合上了。
“那幅画还在。在棋待诏总坛。”
老人的手停在信纸上。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谢不言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
“天命簿告诉我的。”谢不言把书放在膝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你画了四十年,画的是她四十年前的承诺。她画了一幅,画的是四十年前的你。你们画的,都是等不到的人。”
老人看着满墙的画像。四十幅。同一个人。永远二十岁,永远微笑,永远年轻。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画室里的影子爬上了墙壁。
“第四十一幅。”他说。
他拿起笔。这一次,没有磨墨。墨早就磨够了,磨了四十年。笔尖落在宣纸上。第一笔,不是眉毛。是皱纹。
眼角的第一条皱纹。四十年前没有的。
画像在他笔下慢慢成形。不是二十岁的阿芸。是六十岁的阿芸。头发白了,眼角皱了,眉间的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不再微笑了。嘴角抿着,眼里有话,没有说出来。
画完最后一笔,老人把笔搁下。
“好了。四十一年。画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四十幅年轻画像,又看了看画案上这一幅苍老的。然后他把那叠信纸拿起来,递给沈清浊。
“走吧。我要收拾一下。”
沈清浊接过信纸。红绳在她指尖断开,信纸散开一角。她看见最后一页的落款——顾景和。原来他叫顾景和。四十年,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收拾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墙上四十幅画像一幅一幅取下来,叠好,放在画案旁边的火盆里。火盆里没有火。他把烛台拿过来,点燃了最上面一幅。
火光跳起来。年轻女子的笑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变成灰。
“走吧。”
四个人退出画室。霍衔锋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着老人。老人坐在火盆旁边,把画像一幅一幅往里放。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你在看什么?”霍衔锋问。
“看她。”老人说,“看了四十年。再看最后一遍。”
霍衔锋握着降魔杵,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降魔杵在地上顿了一下。
石板裂了一块。
“你妻子。她长什么样?”
老人从火盆里捡起一片还没烧尽的画像残角。年轻女子的眉眼,在火焰边缘卷曲着。
“长这样。但这不是她。我画了四十年,画的都是我想象中的她。她真正的样子——”他看着画案上那幅苍老的画像,“是这个。”
霍衔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四个人走出宅门。身后,火光从画室的窗户映出来,映红了半条街。镇子里依然安静,但空气里的墨香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纸灰的味道。
沈清浊推着谢不言走在前面。霍衔锋扛着降魔杵走在中间。曲忘走在最后,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
“第四十一幅。顾景和。六十岁。画魂镇人。死因: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算盘收起来,快步跟上。
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哗哗翻动。书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不再是灰白色,是暖金色的——和老人烧画像时的火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一页写着。
“顾景和。六十岁。画天命四十年。最后一幅,画的是自己。”
然后,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阿芸。他在画里。等她来。”
谢不言把书合上。宅子里的火光暗下去了。
画魂镇的夜,终于有了声音。
是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吹动画像残灰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清浊忽然停下来。
“谢不言。你那本破书上,有没有写过我们?”
谢不言没有回答。
天命簿在他膝上安静地躺着。书页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书里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