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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秋阁的财迷
从漕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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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漕帮到知秋阁,又走了三天。
沈清浊这辈子走过的路,已经超过了上辈子加起来的全部步数。她坐在路边的茶摊上,把靴子脱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脚底的水泡。
“三万两。”她说。
谢不言坐在轮椅上,膝头的天命簿翻开着,闻言抬起眼。
“什么三万两?”
“我的精神损失费。”沈清浊把靴子穿回去,动作里带着一股“这日子我过够了”的杀气,“走两天去漕帮,走三天来知秋阁。下一站要是再超过一天路程,我要求配备马车。带软垫的那种。费用从公账出。”
“我们没有公账。”
“现在有了。”沈清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账本,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大字——“由天公账”。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沈清浊垫付,路费,三万两。第二行:谢不言欠沈清浊,三万两。
谢不言沉默了一瞬。“……什么时候记的?”
“刚才你咳嗽的时候。”
谢不言把天命簿翻到下一页,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三天的同行经验告诉他,和沈清浊讨论钱的问题,最终结果只有一个——他欠她更多钱。
霍衔锋坐在茶摊的长凳上,降魔杵靠在腿边。他面前放了三碗茶,已经喝完了两碗。茶摊老板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茶壶,脸上的表情介于“想上前”和“不敢上前”之间。
沈清浊冲老板招招手。“续。续多少记我账上。”
霍衔锋端起第三碗,一口喝完,然后转头看向谢不言。
“先生,还有多远?”
三天同行,霍衔锋对谢不言的称呼从“他”变成了“先生”。原因很简单——谢不言说往左,左边安全;谢不言说往右,右边有埋伏。霍衔锋的执行逻辑非常清晰:脑子好的人负责想,力气大的人负责砸。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知秋阁不在任何一个地方。”谢不言说,“它在所有地方。”
霍衔锋皱了下眉。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意思是,”沈清浊接过话头,把账本收好,“情报贩子不会坐在家里等你上门。你得先找到他们的线人,再让线人带你去见上线,再让上线带你去见上上线。等你见到正主的时候,你的情报费已经涨了三轮了。”
谢不言看了她一眼。“你懂情报交易?”
“我懂中间商赚差价。”沈清浊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背上,“所以我们要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找到正主。省下来的差价,算我的。”
“怎么找?”
“简单。”沈清浊拍了拍霍衔锋的肩膀,“你,去把知秋阁最大的线人砸了。砸完之后告诉他——我们不赔钱,除非他带我们见老板。”
霍衔锋拎起降魔杵。“往哪砸?”
谢不言按了按太阳穴。“……不用砸。”
他把天命簿翻到某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字,不是暗金色,是冷蓝色,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曲忘。今日申时。杏花巷第三个门。”
沈清浊探头看了一眼。“这书终于说了回有用的。杏花巷在哪?”
“镇子西头。”
“走。”
杏花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巷。两侧是青砖老墙,墙头探出几枝杏花,开得没精打采。第三个门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情报交易请预约。不预约上门者,加价三成。”
沈清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这人,比我还会赚。”
她推开门。
门里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落满灰的八卦镜。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把算盘、三杯茶——茶已经凉了,显然来人不少。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年纪和谢不言差不多大,清秀偏瘦,像一只永远没吃饱的狐狸。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像两道弯月,但笑意很少抵达眼底。手指特别细,打算盘的速度快到看不清,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串。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布衫,腰间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和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他正在同时和三拨人说话。
左边站着两个镖师打扮的汉子:“曲公子,威远镖局想查一趟镖的下落——”
右边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女人:“曲公子,奴家想查一个人的底细——”
门口还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曲少阁主,我们家老爷想查——”
“排队。”曲忘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威远镖局,三百两。先付。镖师,五百两。现付。管家,你们家老爷上次的账还没结,不接新单。”
镖师拍出银票。女人放下一枚玉佩。管家还想说什么,曲忘终于抬起头,细长的眼睛扫过来。
“听不懂排队?”
管家闭上嘴,退到门外。
沈清浊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
“这人。”她对谢不言说,“必须进我们队。我出双倍工资。”
曲忘的目光终于落在他们身上。他先看了看沈清浊——从头到脚,重点在她腰间的金算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了看霍衔锋——从脚到头,重点在他手里的降魔杵上停留了两瞬。最后看向谢不言——在轮椅和天命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手指在算盘上停了。
“谢不言。”他说,“天命簿持有者。情报价:一万两。”
沈清浊眉头一挑。“你认识他?”
“知秋阁认识所有人。”曲忘的手指重新开始拨算盘,“沈清浊。江南沈家独女,三个月前落水后性情大变,整顿家业,裁员三成,商号营收涨了五成。情报价:八千两。霍衔锋。漕帮少主,天生神力,降魔杵八十二斤。情报价:五百两。”
霍衔锋皱了下眉。“为什么我这么便宜?”
“因为你的情报没人买。所有人都知道你会砸,不需要花钱查。”曲忘把手从算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账本上,“三位上门,要查什么?”
谢不言把天命簿往前推了推。“天命簿说,你是‘同行之人’。”
曲忘低头看了一眼天命簿。那一页上,“曲忘”二字正泛着冷蓝色的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同行?去哪?”
“不知道。天命簿会指引。”
“去多久?”
“不知道。”
“包吃住吗?”
沈清浊精神一振——终于遇到一个和她问同样问题的人了。
谢不言沉默了一下。“……包。”
“好。”曲忘打开账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几行字,“谢不言,天命簿情报,暂不报价。沈清浊,穿越者情报,暂不报价。霍衔锋,天命兵器候选,暂不报价。”
他写完之后把笔一搁,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三位,刚才说的是情报交易价。同行价,另算。”
沈清浊双手抱胸。“多少?”
“一万两。”
“五百。”
“成交。”
快到沈清浊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五百”说出口了,曲忘已经把账本合上了。她张了张嘴,扭头看向谢不言,谢不言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天命簿。又看向霍衔锋,霍衔锋正在研究墙上那面落灰的八卦镜。
“我是不是还高了?”她问。
曲忘站起来,把青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擦了擦,又挂了回去。“沈姑娘,真正的亏损,是下次你还找我。”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走吧。去哪?”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天命簿。书页哗啦啦翻过,停在其中一页。
“画魂镇。”
曲忘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谢不言注意到。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算盘也揣进怀里,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画魂镇的情报,知秋阁只有一条——进去的人,很少有人完整出来。”
沈清浊把包袱往背上一甩。“那是因为他们没带够人。”
她推着谢不言的轮椅往外走。霍衔锋扛起降魔杵跟在后面,路过曲忘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曲忘被他看得后退一步。“你看什么?”
霍衔锋想了想。“你欠了很多钱吗?”
曲忘愣住。“什么?”
“你一直在算账。”霍衔锋说,“不是欠了很多钱,为什么要一直算?”
曲忘张了张嘴。这是他做情报贩子十年来,第一次被人问到卡壳。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问过。别人问他为什么爱钱,他说情报值钱。别人问他为什么抠门,他说生意归生意。但这个扛着降魔杵的莽夫问他——“你欠了很多钱吗?”不是指责,不是嘲讽,不是讨价还价。是真的在问。
“没有。”他说。
“哦。”霍衔锋扛着杵继续往前走,“那你算的时候,不用那么快。没人催你。”
曲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山一样的背影走远。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的青玉佩。那是南昭皇室的信物。母后推他出城那天,塞进他手里的。十二年没离过身。他嘴上说“留着能换钱”,但每次缺钱的时候,宁可饿着也不当。
他把手放下来,快步跟上去。
“霍衔锋。刚才那句话,情报价:一百两。同行价:不收钱。”
霍衔锋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没人问过我。”曲忘走到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你是第一个。”
杏花巷走到头,四个人拐上大街。沈清浊推着谢不言走在前面,霍衔锋和曲忘并排走在后面。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推轮椅的,坐轮椅的,扛杵的,打算盘的。
沈清浊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四个人了。”她回头看着曲忘,“你会什么?”
“情报。算账。讨价还价。”
“武力呢?”
曲忘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极细的短刀。刀身薄得像纸,刃口泛着冷光。
“够用。”
沈清浊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推轮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那把刀,多少钱买的?”
“五十两。”
“贵了。”
“……我知道。”
霍衔锋在旁边开口:“下次买刀,让她去。”
曲忘看了一眼沈清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霍衔锋。然后把短刀收回袖子里。“好。”
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哗哗翻动。书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不再是暗金色,也不是冷蓝色。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暖金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那一页写着四个字。
“画魂镇。五人缺一。”
谢不言把书合上,抬头看向前方。
官道尽头,夕阳沉下去的地方,有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子不大,远远看去和所有江南小镇一样,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但天命簿在他膝上微微发烫。
那是棋待诏“地”字堂的温度。
他咳了一声。这次咳出了血。
沈清浊头也不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往后递。“省着点咳。公账不报医药费。”
谢不言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沈清浊自己的手艺。
“这花绣得真丑。”他说。
“那你别用。”
谢不言把帕子叠好,放进了袖子里。没有还。
画魂镇的轮廓越来越近。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不是“画魂镇”,是更古老的三个字,笔画模糊,像是几百年前刻上去的。沈清浊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画骨镇?”
“画魂镇。”曲忘说,“三百年前叫画骨镇。后来改了一个字。”
“为什么改?”
曲忘没有回答。
镇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墨香。不是书墨的墨,是更浓烈的、像是刚刚研好的墨。空气里还有另一种味道——纸烧过之后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镇子里烧了很多很多纸。
霍衔锋握降魔杵的手紧了紧。
“先生。砸什么?”
谢不言低头看着天命簿。书页翻到画魂镇那一页,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顾氏。画师。四十幅画像。”
然后,在所有人以为写完了的时候,又浮出最后一行。字迹不是暗金色,是灰白色的,像烧尽的纸灰。
“第四十一幅。未画。”
谢不言把书合上。
“先进镇。”
轮椅碾过镇口的石碑影子,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镇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幅画,画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岁的模样,永远微笑。
曲忘拨算盘的手指停了。
“这条街,一共四十七户。每户门口一幅画。画的是同一个人。”
沈清浊推着轮椅,数了数。
“……四十幅。还差一幅。”
街道尽头,有一座老宅。宅门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一个“顾”字。墨迹很新,像是今天刚写上去的。
宅门里面,传出磨墨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磨一辈子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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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寄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