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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漕帮的莽夫
从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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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家到漕帮总舵,走了整整两天。
沈清浊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上辈子最多从工位走到会议室,这辈子从闺房走到账房,运动量已经翻倍。现在让她连走两天——
“到了。”
谢不言的轮椅停在码头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浊扶着腰,把包袱从背上卸下来。三万两银票,一两一张,叠起来确实壮观,背起来也确实要命。她已经在心里把“发行大额银票”写进了沈家商号的年度规划。
“你说的‘找人’,最好值这三万两的运费。”她把包袱重新甩到背上,抬头看向码头。
然后她愣住了。
漕帮的码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岸停满了漕船,桅杆像冬天的树林一样密密麻麻。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水汽、木材的松香味,还有——
血腥气。
码头正中央围了一大圈人。
沈清浊对血腥气不敏感。上辈子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流过的鼻血,加起来不比这个少。但围着这么多人,说明有事。有事就意味着有热闹。有热闹就意味着——
“走,去看看。”
她推着谢不言的轮椅就往人群里挤。
“等等——”
“等什么,你轮椅的轮子不就是用来滚的吗?”
谢不言被推着穿过人群。天命簿在他膝上颠了几下,他伸手按住,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沈清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这两天同行,她已经学会了谢不言的微表情解码:敲一下是“知道了”,敲两下是“不太想但算了”,敲三下是“你敢”。
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三下。她很满意。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因为她气势足,是因为她推着一个坐轮椅的病秧子。江湖人的逻辑很简单:敢推着残废来凑热闹的,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真有病。两种情况都不好惹。
圈子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超过二十,身量却高得吓人,往那一站像座小山。浓眉深目,轮廓硬朗如刀刻,右眉尾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比她大腿还粗。
他手里握着一根降魔杵。
八十二斤。
沈清浊怎么知道的?因为那杵正砸在三个人的武器上,三把刀同时断成两截,刀尖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持刀的三个人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少年把降魔杵往地上一顿。石板裂了三块。
“还有谁?”
周围鸦雀无声。
沈清浊眼睛亮了。
她扭头看向谢不言,压低声音:“这人能处。”
谢不言翻开天命簿。书页哗啦啦翻过,停在其中一页。上面浮现出两行字——不是暗金色,是隐隐发红的那种金,像锻铁时溅出的火星。
“霍衔锋。漕帮少主。候选。”
“候选?”沈清浊凑过来看,“候选什么?”
“天命兵器的候选。”谢不言的声音沉了一分,“棋待诏标记过他。”
沈清浊又看了一眼那根八十二斤的降魔杵,再看了一眼地上裂开的三块石板,再看了一眼少年那张“我刚才只是热身”的脸。
“标记得好。”她真诚地说,“这种兵器,归我们了。”
她刚要上前,人群外挤进来几个漕帮弟子,对着少年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少帮主,您怎么又自己动手了?这种小事让底下人处理就行……”
少年——霍衔锋——把降魔杵扛到肩上。
“他们骂漕帮。”
“骂就骂了,您别每次都——”
“骂漕帮,不行。”
他说完就扛着杵往码头另一边走。人群自动给他让路,比让沈清浊推轮椅的时候快多了。漕帮弟子跟在后面,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嘀咕:“少帮主,沈家那边来了两个人,说要见您……”
霍衔锋停下脚步。
“谁?”
漕帮弟子往沈清浊这边指了指。霍衔锋转过身,目光扫过来。
沈清浊这辈子被人看过很多次。上辈子被领导看,是“这个方案什么时候交”;被同事看,是“这个锅你帮我背一下”;被相亲对象看,是“你收入多少有房吗”。但霍衔锋看她的眼神,她第一次见。
那眼神不是打量,不是评估,不是审视。
是“你谁”。
纯粹的、毫无杂念的、甚至带着一点困惑的“你谁”。
“沈清浊。”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双手抱胸,“江南沈家。有人跟我说,你得跟我们走。”
霍衔锋看着她。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谢不言。
“往哪砸?”
沈清浊愣了一下。
“什么?”
“往哪砸。”霍衔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们找我,肯定有事要砸。砸谁,砸哪,砸多少。说清楚。”
沈清浊扭头看向谢不言。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天命簿。“天命簿只说他是同行之人。具体砸什么,没写。”
“这书果然该说的时候不说。”沈清浊转回来,仰头看着霍衔锋。他太高了,她得把脖子仰到一个不太优雅的角度才能对上他的视线,“暂时还不知道砸哪。但包吃住。”
霍衔锋看着她。
“管饭。”
“管。”
“住呢?”
“管。”
“有肉吗?”
沈清浊扭头问谢不言:“有肉吗?”
谢不言沉默了一瞬。“……有。”
“他说有。”沈清浊转回来。
霍衔锋把降魔杵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顿。又裂了一块石板。
“行。走。”
漕帮弟子脸都白了:“少帮主!您就这么走了?帮里怎么办?”
霍衔锋想了想。确实想了——沈清浊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大约想了整整一秒。
“让他们等着。”
说完扛着杵就往前走。走出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清浊。
“往哪走?”
沈清浊指了指谢不言。“问他。他有导航。”
谢不言:“……导航是什么?”
“就是你说往哪走,我们往哪走。”沈清浊推起轮椅,“走。下一站。”
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哗哗翻动,最后停在一页新的预言上。字迹暗金,隐隐泛着冷光。
沈清浊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两个字——
“知秋。”
“知秋?什么地方?”
“知秋阁。”谢不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沈清浊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咳血的那种虚弱,是另一种——像是在说一个他不太想提起的名字,“江湖第一情报组织。阁主姓曲。”
“情报组织?”沈清浊眼睛又亮了,“搞情报的都是聪明人。正好,我们队里还缺个管账的。”
谢不言没说话。
天命簿上“知秋”二字的下方,又浮现出一行小字。他没有念出来。
那行字写的是——
“曲忘。南昭遗脉。国灭十二年,未亡。”
他把书合上,咳了一声。这次没咳出血。
但他有种预感。下一站,他的血可能会用在别的地方。
沈清浊推着轮椅走在前头,霍衔锋扛着降魔杵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微微震动。沈清浊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刚才在码头砸的那三个人,他们骂漕帮什么了?”
霍衔锋想了想。
“骂我傻。”
沈清浊点点头。“那确实该砸。”
霍衔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沈清浊注意到,他扛降魔杵的手换了个姿势——从“随时准备砸”换成了“暂时不用砸”。
她把这个归类为进步。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推轮椅的,坐轮椅的,扛杵的。一个比一个不像正常人。
漕帮的码头在身后越来越远。运河上的号子声渐渐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两旁林子的鸟鸣。霍衔锋走了一路,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沈清浊回头。“沈清浊。三点水的沈,三点水的清,三点水的浊。”
霍衔锋想了想。“全是水。”
“……你这么理解也行。”
“他呢?”
“谢不言。不言不语的谢不言。”
霍衔锋又想了想。“好记。”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沈清浊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她推着轮椅,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霍衔锋。”
“嗯。”
“你平时吃什么?”
霍衔锋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沈清浊差点以为是错觉。但她没有错过他握降魔杵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什么都行。”
“我是问你爱吃什么。”
霍衔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浊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打算换个话题。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在码头上说“砸”的时候判若两人。
“没人问过。”
沈清浊推轮椅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行。那路上慢慢想。想出来了告诉我。”
霍衔锋嗯了一声。
谢不言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把天命簿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上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字迹不是暗金色。是暖金色的。像是黄昏的颜色。
“霍衔锋。十八年。第一次有人问。”
他把那一页合上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把整条路染成暗金色——和天命簿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的颜色。
沈清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那个曲忘,是男的还是女的?”
谢不言咳了一声。
“男的。”
“哦。那管账的位子保住了。”沈清浊松了口气,“我最讨厌跟女人讲价。”
霍衔锋在后面开口:“为什么?”
“因为女人讲价太厉害。我自己就是女的,我清楚。”
霍衔锋想了想。没想明白。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以后跟女人讲价,要让沈清浊去。
他自己不去。
天命簿在谢不言膝上安静地躺着。书页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书里苏醒。
知秋阁,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