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栀子花香与跑道边的独处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拖长音响遍整栋教学楼,走廊瞬间涌进喧闹的人流,各班学生抱着水杯、习题册来回穿梭,嘈杂的笑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教室。高三(7)班的课桌前,江驰一把合上摊开的英语单词本,指尖敲了敲沈逾白的桌面,眼底藏不住雀跃。
“走了走了,体育课自由活动,不用集合训练,赶紧收拾东西去操场。”
沈逾白正低头摘抄英语完形填空里的高频短语,笔尖顿了顿,慢悠悠将钢笔盖上笔帽,整齐码好桌上的书本。他没有江驰那般急切,动作永远慢条斯理,银框眼镜反射着窗外透亮的日光,神色依旧淡淡的,却没有往常拒人千里的疏离。
“急什么,还有五分钟才到上课时间。”沈逾白轻声开口,视线扫过江驰桌上胡乱堆叠的运动手环、篮球护腕,无奈伸手帮他把散落的文具全部塞进笔袋。
江驰靠在桌边,单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沈逾白垂落的眼睫上,眼底软了几分。这半个月以来,每天晚自习沈逾白都会抽出二十分钟给他梳理数学重难点,从前看见函数大题就头疼的他,上周小测数学直接涨了二十五分,老班特意在班上点名表扬,江驰心里清楚,这份进步大半都来自身边这位耐心十足的同桌。
“早点过去能占草坪那块好位置,晚了全被别的班学生占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江驰弯腰拎起椅背上的黑色篮球,指尖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橡胶摩擦声响,“而且操场西北角的栀子花今天肯定全开了,昨天训练的时候我路过,花苞全都鼓起来了。”
沈逾白收拾好书包,只随身带了一本薄薄的散文小册子,那是他闲暇时用来放松心情的读物。他站起身,身形清瘦,宽松的蓝白校服衬得手腕愈发白皙,与一身充满运动气息的江驰站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撞在一起,格外惹眼。前后桌几个女生偷偷往这边瞟,压低声音小声说笑,江驰察觉到周遭的目光,下意识往沈逾白身侧挡了挡,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别管她们,咱们直接走。”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走廊楼梯往下走。楼道里人潮拥挤,奔跑打闹的学生时不时擦肩而过,江驰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一边,微微张开手臂隔开冲撞过来的人群,像一道稳妥的屏障。沈逾白留意到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心底泛起细微的暖意,脚步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
走出教学楼,扑面而来的是盛夏独有的燥热风,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淡淡的橡胶气味,混杂着花坛里草木清新的香气。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学生,有人成群结队打羽毛球,男生们扎堆在篮球场争抢投篮,跑道上零星有散步聊天的女生,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少年气息。
江驰熟门熟路牵着沈逾白往操场西北角走,那里挨着低矮的围墙,种了一整排茂密的栀子灌木丛,层层叠叠的绿叶间缀满雪白饱满的花朵,馥郁清甜的花香随风飘散,驱散了正午闷热带来的烦躁。灌木丛旁有一片平整干净的草坪,刚好空出一小块地方,江驰直接把篮球放在地上,顺势坐下,拍了拍身侧的草地。
“坐这里,树荫挡着太阳,不会晒。”
沈逾白轻轻坐下,双腿并拢,将散文册摊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翻开书页。鼻尖萦绕着浓郁温柔的栀子花香,耳边是远处篮球场传来的呐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喧嚣与安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难得让人觉得放松。从前他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被试卷填满,从未静下心感受过校园里这样普通又美好的光景。
“是不是很香?我从高一就发现这片栀子花了,每年六月开得最盛。”江驰随手摘下一朵完全绽放的栀子花,花瓣洁白柔软,他指尖捏着花茎,递到沈逾白面前,“送你。”
沈逾白低头看向那朵花,纯白花瓣沾着一点细碎阳光,清甜香气直往鼻腔里钻。他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驰的指腹,少年的手掌因为常年训练布满薄茧,温度滚烫,和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一丝细微的酥麻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沈逾白飞快收回手,将栀子花轻轻夹进随身带的散文册书页里,淡淡的花香浸透纸页。
“谢谢。”他低声道,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好在日光充足,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江驰瞥见他泛红的耳尖,心里悄悄偷笑,却没有戳破,怕惊扰了对方难得柔和的模样。他向后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头顶交错的香樟枝叶,缝隙间漏下斑驳细碎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平时天天刷题,会不会觉得很累?”江驰随口闲聊,声音慵懒散漫,被风吹得轻轻飘过来。
沈逾白侧过头看他,少年闭着双眼,长眉舒展,下颌线条利落流畅,褪去了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模样,多了几分安静柔和。他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散文册封面:“偶尔会,但是没有别的选择。父母对我的期待很高,我只能拼命往前赶。”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永远围绕分数、排名、重点大学展开。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陪伴在身边,唯一关心的只有每次考试的成绩单,考得优异便会给予物质奖励,一旦退步,便是无休止的指责与施压。长久下来,他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压力,不擅长倾诉,也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在意他开不开心,直到江驰坐在他身边,一点点打破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江驰睁开眼,转头看向沈逾白,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嬉闹,多了几分认真的心疼:“其实不用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偶尔偷懒、放松一点根本不算错事。像我,文化课跟不上,训练也会有瓶颈,但跑完步吹吹风,所有烦心事都会淡很多。你也可以学着放过自己。”
沈逾白沉默下来,低头看着书页里夹住的栀子花,半晌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放松,除了看书做题,我好像没有别的爱好。”
“那以后我带你,”江驰说得干脆,语气真诚笃定,“有空带你来操场吹风,周末带你去城郊的河堤散步,或者去小卖部买冰镇橘子汽水。不用思考公式单词,单纯发呆就好。”
这番直白又温柔的承诺,像一股温热的水流,轻轻包裹住沈逾白紧绷多年的心。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催促他不停前进,只有江驰,愿意告诉他不必时刻紧绷,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沈逾白垂着眼,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是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
两人安静地在树荫下待了许久,江驰躺着放空,偶尔抬手扯一片香樟树叶把玩;沈逾白翻着散文,看几行文字便抬眼看看身边肆意舒展的少年,鼻尖始终萦绕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远处篮球场传来一阵喧闹,隔壁班几个男生抱着篮球朝这边跑来,一眼就看见了草坪上的两人,径直走了过来。
“江驰!走,组队打半场,缺一个人!”领头的男生挥了挥手里的篮球,语气热情。
江驰坐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逾白,犹豫了片刻:“我去打十分钟可以吗?要是无聊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没关系,你去吧,我在这里看书。”沈逾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书页。
江驰不放心地叮嘱两句,抱着篮球跟着那群男生往球场跑去。少年奔跑的背影挺拔轻快,白色校服外套被风掀起,充满蓬勃鲜活的生命力。沈逾白抬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耳边渐渐清晰地传来球场上传来的呼喊、运球声,心底难得生出一种踏实的等待感。
他安静坐在栀子花丛旁翻看散文,时不时抬头望向篮球场的方向,目光精准锁定那个穿梭在人群里的身影。江驰奔跑、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利落干脆,阳光下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湿额前碎发,却丝毫不见疲惫,每一次进球,他都会扬起灿烂明亮的笑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知看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边停下,隔壁班一个女生攥着矿泉水,脸颊泛红,局促地站在草坪边,视线直直看向篮球场的江驰。
“同学,请问你和江驰是同桌吗?”女生小声询问,手里攥着两瓶冰镇矿泉水,“我想给他送水,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转交一下?”
沈逾白抬眼看向女生手里的水,指尖无意识收紧了手里的散文册,书页里的栀子花被轻轻挤压。他沉默两秒,淡淡开口:“你可以自己过去给他。”
女生闻言更加局促,低下头捻着校服衣角:“我不好意思,要是被他队友起哄会很尴尬。你帮我好不好?”
沈逾白没有立刻答应,目光重新投向球场,江驰刚好投进一个三分球,转头朝着草坪的方向看过来,视线精准对上沈逾白的目光,立刻扬起大大的笑容,远远朝他挥了挥手。那一瞬间,沈逾白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呼吸都慢了半拍。
“抱歉,我不方便帮忙。”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女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神色尴尬,只好点点头,攥着矿泉水转身快步离开。等人走远后,沈逾白低头看向书页里的栀子花,清甜的花香此刻好像淡了不少,心里那点莫名的沉闷久久散不去。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只知道看见别人想要靠近江驰时,心底会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没过多久,江驰打完球喘着粗气跑回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手里拿着一瓶小卖部买来的冰镇橘子汽水,瓶身挂满水珠。
“等久了吧?打了不到十五分钟。”江驰一屁股坐在沈逾白身边,把冰凉的汽水递到他手里,“特意给你买的,冰镇的,解解暑。”
玻璃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上来,驱散了手心的燥热。沈逾白握着汽水,看着江驰泛红的脸颊、挂满汗珠的下颌,刚才那点莫名的闷涩忽然消散大半。他拧开瓶盖,橘子汽水酸甜清爽的气味涌出来,小口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刚才有女生过来,想让我帮你转交矿泉水。”沈逾白垂着眼,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驰闻言愣了愣,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这种事经常有,我从来没收过别人送的水。太麻烦了,还要应付旁人起哄,不如自己买汽水喝自在。”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点含糊回避,直白地将自己的态度摆在沈逾白面前。沈逾白抬眼看向他,撞进少年澄澈坦荡的眼底,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瞬间烟消云散,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汽水瓶壁。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又抿了一口橘子汽水,甜味在舌尖散开。
江驰侧头看他,忽然注意到散文册书页间露出来的白色栀子花花瓣,伸手轻轻碰了碰:“花还好好的?没有蔫掉吧。”
“没有,夹在书里刚好。”沈逾白把册子翻开一点,露出那朵完整的栀子花,阳光落在洁白花瓣上,好看得不像话。
两人并肩靠在香樟树下,分享一瓶橘子汽水,身旁是盛放的栀子花,远处是喧闹的球场,风带着草木清香缓缓吹过。江驰开始跟沈逾白讲自己训练时发生的趣事,讲短跑赛道上遇到的强劲对手,讲教练严格又暖心的叮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细碎日常。沈逾白安静聆听,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始终落在江驰鲜活的侧脸上。
他从前的世界安静、单调,只有白纸黑字和永远做不完的习题,灰暗又紧绷。直到江驰闯入他的生活,带来橘子汽水的甜、晚自习温热的面包、雨天倾斜的雨伞、成片盛放的栀子花香,一点点为他单调的青春填满明亮鲜活的色彩。他开始期待课间的闲聊,期待每晚的讲题时间,期待放学后共撑一把伞的归途,期待每一次和江驰独处的瞬间。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四十分钟很快走到尾声,远处传来体育老师集合的哨声,尖锐响亮,提醒所有学生返回操场集合。江驰站起身,伸手递给沈逾白一只手,打算拉他起来。沈逾白迟疑一瞬,伸手搭在他温热的掌心,少年轻轻一拽,便稳稳将他拉起身。
掌心相触的刹那,温热的触感牢牢贴合,两人都顿了半秒,又飞快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耳尖不约而同泛起浅红。
“走吧,集合完就能下课回教室了。”江驰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拎起地上的篮球,和沈逾白并肩朝着跑道集合点走去。
途经栀子花灌木丛时,江驰又摘下一朵刚绽放的花苞,悄悄塞进沈逾白的校服口袋里,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沈逾白察觉到口袋里柔软的花瓣,侧头看向身旁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柔和笑意。
集合队伍站好,体育老师简单叮嘱了几句下周运动会彩排的注意事项,便宣布下课。解散后,江驰自然而然和沈逾白走在一起,顺着跑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夕阳提前漏出一点浅金光芒,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影子紧紧依偎在塑胶跑道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周末,不用上晚自习,要不要一起去河堤散步?”江驰边走边轻声询问,眼底藏着期待,“河堤边上也有大片野花,还有卖手工冰棍的小摊。”
沈逾白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里柔软的栀子花苞,鼻尖萦绕着残留的花香,轻轻点头,语气柔软:“好,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江驰瞬间笑弯了眼,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里不停规划明天的行程,要给沈逾白推荐最好吃的绿豆冰棍,还要带他看河堤成群的白鹭。沈逾白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心底充满从未有过的期待,连日刷题带来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清甜柔软的欢喜。
两人踏上教学楼台阶,晚风裹挟着栀子花香追在身后,藏在花瓣、汽水、跑道与独处时光里的朦胧心意,顺着盛夏温热的风,悄悄在两个少年心底生根发芽,安静又盛大。
(本章总字数:3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