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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棋子 夜风呜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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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呜咽,平安躺在黑暗中,静静注视小翠坐在窗边揉眼睛。
她的手总无意识地落在腰间的荷包上,平安知道里面小心折叠着一张褪色的平安符,那是她弟弟留给她的念想。
以前平安问过她,弟弟怎么不跟着姐姐一起生活?
小翠只是面露苦色,岔开了话头。
如今想来,她弟弟要么不在了,要么就是被宇文辰捏在手里。宇文辰最喜欢把所有人都当傀儡掌控。
但平安一点也不同情这样的小翠,她弟弟是人,自己就不是了?就活该被利用,活该为了别人牺牲?
平安抿紧唇,听着外面的梆子声。
一更、二更、三更……谁也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小翠就来摇晃平安。
平安装作被惊醒:“小翠姐姐,我们在哪儿?”
“督军府。”小翠松开手,指腹却仍摩挲着荷包里符纸的轮廓,“你倒心大……”后面的话噎在喉间,只剩平安符被攥出的细碎声响。
“哦。”平安迷糊地放下手,突然浑身发抖,“那个没眉毛的老爷爷是坏人!他打我!小翠姐姐,我们不要在这里!”
小翠急忙按住她乱挥的手臂,像哄孩子似的拍着背:“我得留下,送你回去。”
平安坐着让小翠梳头,环顾四周,好奇地比划:“这房子真小,还没姐姐以前的房子大,姐姐为什么喜欢这里不回去?”
“大房子有什么用。”小翠的手指一顿,勾住发丝,“金丝雀住得再宽敞……不也飞不过屋檐。”
平安声音闷闷的:“可是姐姐不回去就没人理我,他们都不喜欢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小翠呼吸一滞。
“傻丫头……”她看着平安,眼神却像穿透了平安在看另外的人。
最后她的右手轻抚过平安脸上的旧疤,左手把银簪递出去:“收好,以后不要再给我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回去……听妈妈的话。”
平安歪着头,把手往回缩:“给姐姐。”
小翠别过脸去,把银簪硬塞进她手中——这乱世里,菩萨自身难保,哪渡得了苦命人?
平安低垂的睫毛掩住眸中寒光。
两人都心知肚明丁妈妈的手段——但凡不听话的姑娘,大多遍体鳞伤。还有一个得罪了客人的姑娘,是断着腿,被卖去更腌臜的地方。
自己闹出这般祸事,回去能有什么好下场?
小翠假惺惺的怜悯比丁妈妈的鞭子更令人作呕——既已决意将她推回火坑,又何必摆出这副慈悲面孔?
指甲抠进床板的纹理,木刺扎进指缝的疼,倒比这虚情假意来得痛快。
小翠没有注意到平安复杂的眼神,她只想着早点把平安送走。
昨儿到今天经历的事让她胆战心惊,想到二皇子执剑冷笑的模样,手下的动作就不由加快。
握着冰凉的银簪,平安也想快点回乐坊。
经过一夜的思量,她已经有了打算:袁大头那边要抓住,七皇子既然让人查她,多少对她有点兴趣。若二者皆无用,大不了就先假意顺从宇文辰,在他府中当一阵子痴儿,找准机会以命相搏。
配合?
配合去死!
不管怎样,都要拖着宇文辰一起下地狱。
东方既白,云隙间漏出的霞光如刀伤渗血,照到平安脸上,那道疤痕看着愈发狰狞。
——
车轮咕噜噜转,平安坐上马车,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这是她第二次坐马车,第一次是离开龙虎山时。
刚迈进四季乐坊,平安就感觉到气氛诡异。乐坊冷冷清清,以往的靡靡声、起床声,姑娘杂役送客声俱无。
大堂里,东倒西歪的椅子差点绊倒平安,地上滚落好几个酒壶,有些水果也被踩烂了。
二楼传来“铮”的一声弦断,余音颤颤吊在空荡荡的天井里。往日挤满恩客的朱漆栏杆边,此刻只垂着几条被撕破的霞影纱,随穿堂风幽幽摆动,像枉死者悬垂的衣带。
姑娘们面容苍白,躲在门缝后偷偷观察。除了袁大头和黑子,其余杂役都没出现。倒是丁妈妈身后站着几个魁梧大汉,腰侧挂着明晃晃的佩刀。
看丁妈妈脸上僵硬的笑容和不停擦汗的动作,这几人不像她的手下,反而像她的主子。
小翠也察觉到气氛不同往日。她抬头一瞧,发现其中一个脸上有瘢痕的汉子竟是二皇子身边的侍卫戾生,顿时大吃一惊,慌忙用手死死掐住虎口,与对方眼神一错而过。
平安顺着小翠的目光看过去,在戾生脸上停了一瞬,又茫然地移开。心里暗惊,宇文辰的爪牙在乐坊等了一夜,怕是非要带走她,看来自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这样了。
小翠很快掩饰住表情,上前柔声说道:“妈妈,我把平安送回来了,以后可不敢再让她乱跑。这次是七殿下心善,不予计较。”
跟着一起进来的车夫抬手摘下斗笠,对眼前奇怪的气氛视若无睹,径直越过众人走到丁妈妈跟前。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七殿下有令——既知平安姑娘身世坎坷,前事概不追究。”指尖在桌案轻叩三下,“每月初一,小翠姑娘会来探望。莫再叫这孩子在督军府附近徘徊,亦莫叫她再受人欺负……”
话未说完,腰间令牌突然重重摁在丁妈妈的手背上,印下“督军府”三个字。
众人俱震。小翠脚下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她一直以为这车夫只是督军府的普通家丁,没想到竟是七皇子特意派来传话的人——幸好方才没有露馅。
正午的阳光将督军府令牌照得刺目生寒。丁妈妈手背上的印痕像渗进了皮肉,烫得她指尖发颤。
平安借着发丝遮掩,余光扫过众人——丁妈妈咬紧嘴唇、戾生脸上的瘢痕跳动、小翠撑着门框的指节发白,袁大头眯起眼,黑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下垂的手握成拳头。
一缕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平安忽然看明白了:七皇子不是发善心。他是要借丁妈妈的手,把她按在乐坊里——不让宇文辰轻易得手,也不让她脱离掌控。
正合她心意。
丁妈妈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青白,牙关咬得腮肉都在抖——平安知道她在怕。怕二皇子,也怕七皇子。一个人怕到极致的时候,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留下自己?二皇子的侍卫就在身边。送走自己?督军府令牌的压痕还在呢。
两位皇子的手同时按在棋盘上,这里所有人不过是被夹在指间的一枚棋子,包括丁妈妈。
“是,是,奴家以后定当好好照料平安姑娘。”丁妈妈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把平安领进院子,那厌憎的眼神遮都遮不住。
戾生盯着车夫看了片刻,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又松开——七皇子的人,暂时动不得。
车夫抱拳离去。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小翠偷瞥一眼面色阴沉的戾生,慌忙低头跟上,连道别都忘记。
平安站在大堂中央,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她数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