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江山》贺韵霓

6、第六章 假面

　　雕花烛台摇曳，平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皇子起身走到平安面前，黑影覆上她的脸。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只是站着。似在打量，似在思考。片刻后，他坐回紫檀圈椅中，随手捻起几枚黑玉棋子，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主子，”张公公躬身。

　　“铿——”

　　棋子被重重按在案几上。

　　烛光下，那张俊美面容一半浸在阴影里，唇角带笑，眼尾余光看向平安。

　　张公公会意，蹑着脚走到平安身旁。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突然张开，直刺平安面目——却在离眼皮寸许处停住。见平安没有反应，他眯了眯眼，俯身在她耳边阴测测道：“你娘的尸首找到了，就埋在乱葬岗东南角的槐树下。”

　　烛花“啪”地爆响，溅起的火星在平安苍白的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红光，蜷在袖中的指尖无声掐进掌心。

　　“看来是真昏了。”张公公站在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平安睫毛都没动一下，这才甩袖转身，对七皇子低声道，“这丫头言行虽然痴傻，却能找来，莫不是有人刻意引导。还有小翠……上月老奴亲眼见她和疑似二皇子派来的另一个细作接触，主子不得不防。”

　　七皇子随手将棋子抛进青铜冰鉴，撞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方才那个穿绿衫的？二皇兄送来的？”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既然碍眼，打发了便是。”

　　张公公急趋两步：“主子明鉴，这婢女留着或许有用。若是细作，正好借她引出其他暗桩；若不是……”他眼珠转了转，“也能瞧瞧二皇子到底唱的哪出戏。”

　　“呵。”七皇子眼尾一挑，“张伴伴倒是会打算盘。”他忽然倾身，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棋盘，“爷不介意借她的嘴，给二皇兄送份大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府中有人在打听平安的下落。”

　　七皇子挥手让人退下，嗤笑一声：“二皇兄一刻都等不及，看来这个痴儿对他真的很重要。”

　　说罢又靠回椅背，恢复了脸上的痞笑，假模假样地叹气：“可惜啊，这丫头太丑，不然爷倒有个理由将她留下。”

　　张公公眼角抽了抽，作为宫里的老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再清楚不过。此刻他只是干巴巴劝道：“出宫前娘娘还叮嘱，让主子……保重身体。”

　　“这不正保重着么？”七皇子随手扯松衣领，“母妃总说小心二皇兄，本殿这般花天酒地，不正好让二皇兄放松警惕？”

　　“主子……睿智。”张公公嘴角僵硬地扯了扯，不再讨论这件事，扬声道：“带小翠进来！”

　　小翠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进来重新行了礼，抬头瞥见平安歪着脑袋躺在地上，顿时一惊：“殿下，平安这是……”

　　“无碍。”张公公拂尘一甩，“这丫头情绪激动，殿下开恩让她先歇着。”他眯眼打量小翠，“既然她这般依恋你，殿下仁厚，决定明日将你二人一并送回乐坊。”

　　小翠闻言如遭雷击，膝盖“咚”地砸在青砖上：“求殿下开恩！奴婢……奴婢会竭心竭力服侍殿下。”

　　“放肆！”张公公厉声喝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伺候殿下？”

　　小翠浑身发抖，却仍固执地叩首：“奴婢自知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实在不愿回去过那等日子……求殿下垂怜……”

　　七皇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与张公公交换了个眼神——这婢女宁死也要留下，若说只为攀高枝，这些日子却未见她刻意邀宠。那就只剩另一种可能了。

　　张公公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指着平安吩咐道：“待她醒了，你且带回房去。”顿了顿，“明日……找时间把她送回去。”

　　蟒袍翻飞间，七皇子已大步离去。张公公紧随其后，经过小翠身旁时，靴底重重碾过地上落花。

　　小翠跪着未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

　　平安听到低低的抽泣声，颈后触到一方柔软的手帕——那手指在颤抖。

　　又一滴泪落在她颈侧，有点烫。

　　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想要蜷缩的手指。

　　张公公的手刀劈下来时——她强迫自己放松，顺势闭气，倒下的瞬间，后脑勺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很痛，但正好让她晕得更自然。

　　不能动，不能想，不能有一丝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平安，醒醒。”小翠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平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歪着头看她。

　　“我们回去。”小翠伸手把她拉起来。

　　平安踉跄着站起身，整个人无力地往小翠身上倒，任由小翠半拖半抱地拉出客厅。散落的头发遮住她微闭的眼，余光瞥见廊柱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

　　偏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小翠把平安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住。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小翠在床边坐了很久，盯着昏睡的平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平安的眼睛缓缓睁开。

　　棋子落案的脆响，衣料摩挲的窸窣，七皇子呼吸间微妙的停顿——这些声响在她脑海中重新浮现。

　　七皇子远比她猜测的危险。那个在外人口中花天酒地的纨绔，谈吐间冷酷又狠辣。

　　小翠递糕点、涂药膏——那些善意，全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喉间涌上腥甜——她咬破了腮肉。

　　玉娘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七皇子的假面、两虎相争的机会、小翠这根刺——她都得接着。

　　眼下最要命的，是张公公那句“送她回去”。

　　本以为进了督军府，就有机会留下，可宇文辰的出手，迫使七皇子只能放人。

　　以宇文辰的性子，绝不会再容她安然待在乐坊。

　　留下？回去？坦白身世？

　　哪条都是死路。

　　仇敌近在咫尺，她却连借刀杀人的机会都抓不住。

　　就像那年，她只能看着玉娘的身体一点一点冷透。

　　不，这次不一样。她还活着。

　　她必须撕开一条出路——哪怕与豺狼为伍，与毒蛇作伴。

　　她习惯性摸了摸袖子——银簪不在。

　　她还给小翠了。

　　无所谓，这世上比银簪锋利的东西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