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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憎 卞七要代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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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信鬼神,若处置得当,不仅能保偶师一家,更能借定中侯势力,为家族复仇。
世子也是聪慧之人,只凭她一言一行,便已猜透她心思。
未等卞七开口,定中侯已步入灵堂,一身玄色暗纹丧服,腰束素麻。
“父亲。”
卞七眉目含笑,直直望向定中侯。
定中侯满脸惊怔,一脚前一脚后,指间夹着符纸,上书“入魂”等字。
方才跑出去的阴阳先生,早已不见踪影。
定中侯显然不信,怒声骂道:“该死的偶师,竟敢送个活人来!”
卞七从棺盖上跃下:“父亲,我不是旁人之女,我是你的孩儿,你怎会认不出?”
话音落,棺中传出一声低笑,正是世子。卞七回头望去,不知何时,他已躺回棺内,摆明了要看她好戏,逼她主动求助。
定中侯生性多疑,虽敬鬼神,却不会轻易轻信。卞七若不说出侯府秘辛,绝难取信于他。
可那些隐秘,又岂是她一个外人能知晓?世子正是算准这一点,才等着看她窘迫。
卞七心中了然,却不肯受制于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定中侯果然冷喝:“装神弄鬼!”他抽下腰间麻绳,纵身而上,绳如灰蛇,直缠她脖颈。
卞七瞳孔一缩,急忙后退,腰撞供台,烛火倾倒,火光瞬间卷上丧幡。
灵堂登时火起。
她不及顾及大火,脖颈已被麻绳勒紧。定中侯力气极大,手腕一拧,卞七被狠狠掼在地。
定中侯不愧是军中战神,自幼在军营打磨,武力罕有敌手。
十年前便已威名远扬,即便卞七生前未出剑南城,也早有耳闻。
卞七暗自庆幸,所幸她如今是一具人偶,躯体还算坚固,否则方才那一摔,早已四分五裂。
“父亲,当年大哥、三哥、四哥之死,另有隐情。”卞七抠着颈间麻绳,艰难出声。
她魂魄游荡十年,行动受限,却也听了不少流言,再加上方才与世子言语交锋,已拼凑出定中侯府子嗣接连暴毙的隐秘。
定中侯手上动作一顿,居高临下睨着地上喘息的卞七。
火光映在她脸上,浓烟滚滚,呛得她忍不住捂住口鼻。
这人偶躯体,竟也逼真到会被烟呛咳。
定中侯像拎雏鸡一般,提着她后领往外走。
外头丫鬟仆妇提着水桶匆匆赶来,与二人擦身而过,奔去救火。
只可惜天干物燥,几桶水不过是杯水车薪,顷刻间,整座灵堂便被火舌吞没。
卞七抬眼,见定中侯神色淡漠,冷眼旁观大火焚烧亲子尸身,无半分动容。
若不是他信了卞七便是世子,那便只能说明,他对这个儿子本就毫无情分。
说不定,他也疑心几位公子之死,与棺中世子有关。
又或许,他丧子太多,心早已麻木。
这对卞七而言,绝非好事。
她赌的是父子情分,可如今看来,两人不似父子,反倒像仇人。
火光之中,一道魂影绰而立。
世子唇角勾起,似嘲似讽,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你就不怕,我那些兄弟,皆是我所杀?”
卞七权当未闻,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她轻声唤:“父亲……”
试图引回定中侯的注意。
定中侯横眉冷对,扬声下令:“来人,将偶师夫妇带入侯府。”
卞七暗喜,这是良机。偶师为女儿亲手制做人偶,未有魂魄时便足以乱真,如今有了魂,更是惟妙惟肖,若非细细查验,绝难看出是假。
偶师夫妇为隐瞒偷龙转凤之事,即便亲眼见人偶活转,也必定咬死不认这是他们所制之偶。
如此,她便能坐实世子身份。
火势渐弱,冲天烈焰缓缓熄灭,只余暗红余烬在风里明灭,像将熄未熄的眼。
火灭之后,定中侯命管家将卞七锁入房内,手脚俱被缚紧,她几番挣扎,都无法挣脱。
世子不知何时也溜进房内,一室之中,只余二人两两对视。
谁也不肯先开口。先开口之人,便落了下风。
两人处境本就尴尬。卞七要活下去,便要顶替世子;世子要入人偶,便要除卞七。彼此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世子伸出鬼指,轻轻抚上卞七咽喉,缓缓摩挲。
在他是轻抚,在卞七,只觉阵阵压迫。
房外,一对中年夫妇被带入侯府,满头大汗,惊惶不安,左右张望。
他们怕得厉害,莫非用人偶替女之事已被揭穿?如此一来,全家都要陪葬。
定中侯端坐檀木椅上,不命人传卞七,只死死盯着偶师夫妇,似要将他们脸上所有心思都看穿。
上位者威压扑面而来,夫妇二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房内卞七心下一紧,难道定中侯要逼二人坦白?
他们本就心虚,万一和盘托出,她还有活路吗?
虽说身份揭穿,她是人偶一事曝光,反而更易借鬼神之说顶替世子,可她终究不忍连累夫妇二人。定中侯心狠手辣,一旦知晓真相,夫妇二人必定活不过今夜。
这是卞七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的。
世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倒没想到,此人比他预想中更心软。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心软便是软肋,便是任人拿捏的把柄。
未等二人再多算计,外头偶师已承受不住压力,猛然磕头:“侯爷深夜传召,不知有何吩咐?”
定中侯目光紧锁夫妇二人,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今夜灵堂突发大火,你二人爱女尸身,恐怕已毁。”
大晏朝重身体发肤,灵堂失火,新娘与世子成婚未成,反被烧成灰烬,于情于理,都该告知父母。
是以才有这半夜传召一出戏。
偶师望着灵堂焦黑残骸,零星火星迸跳,浓烟渐散,只余一缕灰烟袅袅。
周遭仆妇正收拾残局,从废墟中抬出乌黑棺木,棺盖早已不见。
他不敢近前查看,生怕露出破绽,叫定中侯看出棺中并非真人,而是人偶。
更何况,若真被烧成灰烬,不过一捧灰,风一吹便散了,何来尸身?
他所用木料,是祖传神木,触感与真人无异,可终究是木,最惧烈火。
他一时猜不透,定中侯究竟是知晓了真相,还是一无所知。
若真已知晓,侯爷怎会如此平静?
冷汗如雨,顺着额头滚落。他妻子反倒比他镇定,自决定以人偶替女时,她便已想明白:成,则全家远走;败,则黄泉相伴,不至孤单。
偶师妻子忽然放声痛哭:“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呢?让我见她一面!”
哭声撕心裂肺,感天动地,听得人真真儿是以为死的是她的女儿。
定中侯眉峰一立,沉声打断:“尸身惨烈,不看也罢。只是你女儿身遭不测,是侯府之过。故而深夜召你二人,问一句,你女儿生前怕什么、爱什么,侯府好另行准备,风光大葬。”
偶师越发糊涂。
怎会问起喜好厌恶?看定中侯神色如常,莫非并未察觉异常?
可为何没有察觉?他只得颤声回话:“她自小不喜海鲜,一碰便起红疹,也怕猫狗,一见上天入地也不敢触摸丝毫,我们夫妇百般呵护,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万般呵护,终究还是被侯府强征去做了冥婚新娘,小小年纪,未见过世间繁华,便已赴黄泉。
后半句,偶师只敢在心中暗骂,不敢吐露半字。
凭什么权贵便可随意夺人性命?别人家的孩子,何尝不是父母心尖上的人。
四周重归阴冷,只余满地焦糊与死寂。
定中侯挥手,命管家将一头雾水的夫妇带离。
二人莫名其妙而来,又莫名其妙而去,踏出侯府大门,才齐齐松了口气,相互搀扶着缓缓离开。
待夫妇二人走远,定中侯才命人将房中的卞七带出来。
卞七跪地,悲声道:“父亲,你该信我。他们是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却不是我的。”
定中侯恍若未闻,只命管家取来海鲜与几只猫狗:“我从你父母口中得知,你最怕猫狗,今日便一试真假。”
卞七未听清偶师夫妇所言,只知定中侯以猫狗与海鲜相试,说是怕,又焉知不是喜?
“是害怕。”世子紧随其后,轻声开口。
他打断卞七思绪:“他们的女儿怕猫狗,你若想瞒过,便一定要表现得喜欢。”
卞七望着那只大黄狗哼哧哼哧走近。
喜欢?害怕?
两种念头如乱麻缠绞,反复拉扯,辨不清是非。
若只听定中侯一句“害怕”,她本就不惧,只需故作镇定即可。
可世子偏偏在旁煽风,一口咬定是“害怕”。他一心想夺她身躯,怎会好心告知真相?
又或者,他说的是真话,却故意引她做出“喜欢”的模样,好叫她当场暴露。
这些都不重要,真正棘手的是海鲜。
极少有人怕海鲜,多半是过敏。
她一具人偶,会过敏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卞七瞥一眼脚边蹦跳的黄狗,神色平淡:“父亲,儿于这些畜生,不喜不憎。”
定中侯府内,她从未听说有豢养猫狗的习惯。
世子说要表现喜欢,绝不可。她只需淡然处之即可。
猫狗于世子而言,从不是值得怜惜之物。
世子飘至定中侯身后,卞七远远望去,竟有一瞬觉得,定中侯不过是他手中提线木偶。
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不过,一切都是卞七的臆想,定中侯从始至终对他的儿子已成鬼魂一无所知。
先只需进一步确凿她即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