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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生人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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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中侯府又挂起了丧幡。
卞七睁眼时,周遭尽是沉黑,视物不清。她耳尖微动,只听得灵堂内外脚步纷杂,来去嘈杂。
她正躺在定中侯府灵堂的棺椁之中,身侧便是定中世子的尸身。
人已死了七八个时辰,尸臭丝丝缕缕钻骨入髓,叫她浑身刺痒难耐。
卞七暗自思忖,她魂魄游荡十年,早听闻定中世子命薄,如今十年熬尽,他总算死了。
他一死,于卞七而言倒是一桩好事。世子弱冠之年尚未娶妻,定中侯不忍儿子黄泉孤寂,便寻了城南偶师之女,定下冥婚。
偶师疼爱女儿,暗中偷龙转凤,以一具逼真人偶替了亲女,卞七这才寻得机会,将魂魄寄入人偶之内。
人偶有了魂魄,便如活死人一般,五感与常人无异。
棺中尸臭愈浓,间或飘来几缕血腥之气。棺外脚步声疏疏落落,想来并无多少人。
卞七抬手轻叩棺盖,咕咚几声闷响荡在灵堂,惊得地上望天纸簌簌扬起。
只是这般诡异动静,竟无一人听闻,无一人看见。
卞七耳畔忽然炸起一道飘忽之声:“别敲了。”
她操控人偶头颅,一卡一顿地转向声响来处。
身侧尸体毫无异状,确是死透了,并非诈尸。那说话之人,又是谁?
莫非真有鬼?卞七并不如何诧异。自卞家一百七十三口惨遭灭口,她怨气冲天,摆渡船难载,渡不过忘川,投不了胎。
她本就是阴曹地府不容之人,再多一个同病相怜的孤魂,也不算稀奇。她只疑心,这鬼是不是定中世子。
“定中世子?”卞七学着活人那般一呼一吸,稀薄气息自鼻尖往来穿梭。
倏然,她右半身骤然一沉,像是半副身子陷进污泥之中,动弹不得。“不算愚笨。”
卞七默然不语。
鬼是世子,同样困在棺中,莫非他也想寻机钻入她这具人偶躯壳?
卞七不由恶意揣测。
从前她无肉身,魂魄只知饥寒,却不能进食添衣,望尽万家灯火,却触不到半分暖意。
这般日子,生不如死。若不是靠着一腔复仇执念撑着,她早已痛不欲生。
她不知黑白无常、孟婆阎王为何不将世子拘走,却也晓得此人绝非善类。听闻数年前,定中侯府世子本不是他,他不过是娼妓所生的外室子。
一朝归府,府中数位公子接连暴毙,世子之位才落到身旁这具尸体上。细细想来,若真是他所为,必定贪恋人偶肉身,强行夺舍,到那时她连哭处都没有。
世子见卞七久久沉默,俯身压下。她大半躯干被死死禁锢,棺中狭小,分毫难移。
卞七这才知晓,魂魄竟是有重量的。怪得很,她为魂体时,连活人都触碰不得,世子成鬼,却能压得她动弹不得。
想来是她如今寄于人偶之内,成了活死人,才受得住魂魄重压。
千斤重压袭来,卞七只觉自己像街头杂耍艺人,胸口碎大石也不及她此刻狼狈。
“别压了。”卞七闷哼一声。
“好。”世子应声,力道反而更沉,“我不喜欢我主动开口。”
高门子弟,都是这般乖戾脾气?他分明是在罚她方才沉默不语。
识时务者为俊杰,卞七嘴角弧度卡得恰到好处,不管世子能否看见,依旧装模作样赔了个笑。
“你可知如何出去?”重压一松,卞七松了口气,顺着他的意主动问道。
“不知。”
卞七心中暗骂,不知便休要多言。可对方是高高在上的鬼世子,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纵是无奈,也只能咽在肚里。
一缕清寒钻入左耳,伴着一声轻呵。“笑什么?”卞七心头一紧,“我以为,你我眼下处境,并无可笑之处。”
若无人知晓棺中有人,她与世子便要一同入土,生生世世困在此处,纠缠不休。
若是亲人倒也罢了,偏偏是个素不相识、甚至让她心生厌弃之人。
世子似是察觉她的鄙夷,淡淡提醒:“我笑,是因我知道你不是活人。”
卞七并不意外:“我不笑,是因我知道你也不是活人。”
两具死人,有何可笑不可笑。
“正因为不是活人,才有逃出去的机会。”那魂影移到她右侧,她左半身一轻,指尖微动,发出细微嘎吱声响,刺耳难听。
卞七攥紧拳头。她听闻大晏朝冥婚,须在子时开棺行礼,不知真假。
世子所言,想必便是此时。可这与逃生何干?仪式之上,必有灵媒、法师、阴阳先生一类人作法念咒,守卫森严。
且她对这具身体操控尚不熟练,就算熟练,又如何从重兵把守的侯府脱身?
“你的意思是,活人不能逃,死人可以。”卞七试着揣摩他的话,“你我非活人,却也无神通,不会穿墙,更无移山倒海之力。”
若真有这般本事,她早已借鬼神之力,寻出灭门真凶,将那群畜生碎尸万段,油煎骨血。
恨意自心底翻涌,她面上一瞬狰狞如修罗。
一股寒意覆上她脸颊,似要抚平那扭曲神情。“自然有法子,只要你把这具躯体给我。”
卞七恍然大悟,原来绕来绕去,终究是冲着人偶而来。她还道是什么高明计策,不过是想夺她身躯。
她并非天真小儿,三言两语便肯拱手相让。
“鬼也会做白日梦?”卞七冷声嘲讽。
世子发出阴恻恻的笑:“此刻是夜里,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子时,那是唯一机会。你定会顺从我。”
卞七眸色微转,暗叹定中侯可怜,养出这般阴险狡诈的儿子,怕是祖坟不安,该请人驱邪才是。
她从不受人摆布,越是威逼,她越是不肯遂意。
人偶只有一具,她既然先占了,便容不得旁人鸠占鹊巢。世子若执意强夺,她奉陪到底。
棺中一时沉寂,再无声息。
夜色沉至极致,万籁俱寂,星子疏淡悬于天幕,连风都敛了气息。
脚步声哒哒踏破寂静,在灵堂外来回穿梭。
卞七凝神细听,狂风忽起,白幡猎猎作响,纸灯索索轻颤。
“子时已到——”
尖锐高亢的同声刺破灵堂。棺盖应声缓缓挪动。有了肉身的卞七立刻闭目。
烛火微动,片刻已过,卞七耳朵耸动,不敢轻举妄动。
却闻房中人竟陆陆续读踏走,不知为何,难不成冥婚礼成不需人也可?
无实体的世子则飘在烛火之上,宛如受供的阴神。
棺内并无鬼魂,只有明灭不定的纸灯光影,落在她与世子尸身惨白的脸上,添了几分似活非活的颜色。
二人皆着喜服,头顶红绸与白绫绞缠梁间,艳得刺目,冷得瘆人。
风卷望天纸,簌簌落入金棺,落在卞七眉间。
“无人看你。”头顶飘来世子之声。
卞七睁眼,左右环顾,确是无人注视。她抬手拂去脸上纸片,轻轻盖在世子尸身脸上。
世子低笑一声:“我的脸,竟叫你不忍直视?”
卞七坐起身,仰头望向飘在半空的世子。他半透明影,身着寿衣,面色比棺中尸身鲜活许多。
她目光越过世子,瞥见一道身影走近。
那人佝偻着背,裹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青符文。
想来便是主持仪式的阴阳先生。
先生眼窝深陷,目光穿透世子灵体,与探出头的卞七对上。
他揉了揉眼,再睁时,瞳孔里映出本该死去的新娘,正从棺中爬出,立在棺盖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阴阳先生三魂七魄险些离体,脚步踉跄,左腿绊右腿,重重摔在地上。
卞七歪头,原来定中侯寻来的,不过是个半吊子神棍,这般便吓破了胆,不堪一用。
世子飘至她身后,声线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还不逃?”
她斜睨他:“你很盼着我逃?”
“并不。我只想看你拼尽全力逃走,最后害得城南偶师家破人亡。”
世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于定中侯而言,杀一家人,与碾死蝼蚁无异。
卞七若不顾一切逃走,运气好,侥幸脱身,死的便是偶师夫妇;运气差,被抓回处死,偶师一家依旧难逃一死。
逃与不逃,偶师全家都难幸免。
是以卞七毫无顾忌地从棺中站起,故意叫阴阳先生看见。
阴阳先生颤声上前:“你、你送来时未死?”
按道理讲,被选中的新娘为了不陷入活活钉死在棺中的糟粕,大都会送死人来,免得遭罪。偶师夫妇送来的确实不是有呼吸的人。
卞七忽然沉声呵斥,语气尽数模仿世子:“没有本世子开口,你怎敢说话!”
“本、本世子?你是世子!你借尸还魂了!来人——世子复活了!”阴阳先生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去,高呼定中侯入内。
待他身影消失,世子鬼手轻搭卞七锁骨,下巴抵在她发顶:“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卞七微感不适,仰头欲避,可她身为人偶,对魂体终究触之不及。
对于世子所言,她不置可否。
她要的,是取而代之,成为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