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异魂同体 卞七、宋觐 ...
-
世子自上而下降下睥睨目光,将卞七所有小心思看在眼里。
定中侯对卞七的回答不置可否,指尖捻着扳指:“把这些吃下去。”
卞七跪地不起:“父亲,蟹虾之属,是贫苦百姓活命之物。若父亲不信我是你儿子,尽可用别的方式试探,何必如此折辱儿臣。”
“儿知晓鬼神之说荒诞,父亲不信,也是常理。若父亲真要儿赴黄泉,只管赐儿一捧黄土,省得留在世上,沾污门庭。”
大晏朝以农为本,唯有灾年绝境,穷人才会以蟹虾充饥。
树皮、观音土,但凡能活命的,都往肚里吞。
权贵不食人间疾苦,自然不屑碰这些。世子虽流落多年,可入侯府十年,身份所在,也不会做这般自贬身价之事。
“你错了。”世子声音当头砸下,“我名为世子,活得却连乞丐都不如。你想活命,便爬过去,尽数吃干净。”
卞七唇瓣微颤,难道她算错了?
世子的话在耳畔盘旋,她明明是人偶之躯,竟也觉浑身汗毛倒竖。
世子飘身近前,单膝跪地,一手揽住她肩头,脸颊紧贴她耳畔,宛如二人本为一体:“不管你是谁,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身体让给我。我会替你活下去。”
与他话音同时响起的,是定中侯抽剑出鞘,利刃架在卞七颈间:“大胆贱女,竟敢冒充世子!”
左有世子相逼,右有利刃加颈,卞七身陷绝境,前后无路,唯有向前。
她迎着剑刃缓步上前,目不转睛直视定中侯。
“父亲,儿只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我是娼妓之子,侯府上下无人看得起我。若不是几位兄长罹难,这世子之位,轮不到我。我也换不来父亲半分正眼相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儿只求父亲再看我一眼。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父亲。我不在意下人议论,只因我心中只在乎父亲一人。我只盼父亲能看得起我。若父亲真认为儿不配活在世上,一刀杀了便是,何苦拿我与卑贱女子相提并论。我何尝不想重归己身,承欢父亲膝下。”
卞七闭目,静待死亡降临。可颈间长剑,却缓缓移开。
她再睁眼时,见定中侯目光望向别处,正是世子所立方向。
难道定中侯真能看见世子?又或者,这一切本就是世子的阴谋。
卞七只觉肩头一沉,一股力道自上而下压来,逼得她匍匐在地,额头贴紧地面。
比定中侯的沉默更早到来的,是世子冰冷刺骨的声音:“你还该说一句——我会永远替父亲保守三位兄长之死的秘密。”
尘土扑面,钻入鼻息,堵得她喉间发涩,难以开口。
卞七其实疑心,三位兄长并非世子所杀。可世子这话,分明在暗示,定中侯才是真凶。
而世子,不过是他粉饰太平的棋子。
如今世子“死”去,侯府公子接连暴毙的真相,便永远无人知晓。
可虎毒不食子,定中侯为何要对亲生儿子下手?
能下此狠手之人,还算得上人吗?
卞七不敢抬头,她看不透定中侯究竟是要杀她,还是要留她。
从一开始,她便错了。她不该妄图顶替世子,该选更稳妥的法子逃离棺木,逃离侯府。
事到如今,她完全猜不透定中侯的心思。
卞七闭眼再睁,不露半分怯意,静静等候。
等候定中侯出手。若运气差,大不了重归魂体,再做游荡孤鬼。
等候世子出手。他们同在一条船上,世子想要这具身体,绝不会眼睁睁看她被斩。
定中侯以剑挑起她下巴,强迫她仰头对视。
头顶弯月与侯爷身影重叠交错,横亘如刀。
卞七如他所愿,以蝼蚁之姿仰望高山。她眼中无惊无惧,只有敬畏,只有对父亲的孺慕。
她哽咽开口:“儿生生死死,都是父亲手中一把刀。”
定中侯似被这句话打动,神色稍缓:“看来世间鬼神之说,并非虚妄。你确是吾儿。但你错了一件事——我从不需要儿子,我所有的一切,也不需要任何人继承。”
“我既为你娶了妻,你便与你妻子一同入黄泉,也不至于叫她孤单。”
卞七双膝发麻,几无知觉。
定中侯的话,比筋骨之痛更刺骨。她分不清侯爷此言,几分是试探,几分是真心。
她更偏向是试探。自始至终,她都未说出一句足以取信的私密之语。
那是只属于父子二人,不可外传的隐秘。
世子步步逼近,魂体几乎要与她相融,准确说,是要强行闯入她的身躯。
“认命吧。”
认命吧。
三字入耳,反倒激起卞七一身傲骨。
要她认命,除非海枯石烂。世子哪来的底气,以为短短时间便能叫她屈服?
世子察觉她周身气息骤变,不再是那个曲意逢迎的孝子,而是变回了她自己。
世子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妥协:“我不强占你的身体。你只需将控制权交我片刻,我有办法,让你我二人都脱困。”
卞七对此嗤之以鼻。她要等世子拿出更大的筹码,以此换一条生路。
如今,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世子慌了,他怕人偶被定中侯一剑斩杀,他便再无还魂之机。
世子的话,定中侯听不见。在他看来,卞七沉默不语,早已耗尽他耐心。长剑再逼喉间,下一刻便要穿颈而过,毫不留情。
卞七眼皮轻阖,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千钧一发之际,世子轻叹一声。
与此同时,卞七唇角不动声色地微扬。
世子妥协了。
“你告诉他,怀宁十七年九月,我会帮父亲完成未尽之事。”
卞七抬手握住剑身,利刃刺破人偶肌肤,一股浓烈铁锈味扑面而来。
卞七心中微惊,原来这具身体,也会流血。如此一来,与活人又有何异?
说不定方才吃下海鲜,她也会过敏。
只是此刻,这些都已无关紧要。她声音轻得如纸:“怀宁十七年九月,儿会帮父亲完成未尽之事。”
这一次,她不再仰望,而是平视前方,语气平淡,身形淡然,仿佛魂魄已脱离人偶。
卞七另一只手轻叩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点到十时,颈间长剑终于移开。
卞七昂头,看见定中侯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神情。
那是近乎羽化飞升的狂喜,比得知儿子死而复生,更要惊诧、激动。
卞七趁热打铁:“父亲,你该信我了。”
定中侯神色再变,喜色褪去,他终于屈尊蹲下身,轻声道:“好孩子。”
世子也低笑一声:“好孩子。”
“儿是父亲的好孩子。”
这句话自她口中说出,却不是她本意。
卞七惊怒交加,余光瞥见手心伤口血流不止,皮肉竟如蚁搬般自行蠕动缝合。
被吞噬的,是世子的魂魄!
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会放过任何还魂的机会!
卞七指甲深深掐入伤口,钻心剧痛直冲头顶,才堪堪稳住身体。
另一方面为了防止定中侯有所察觉,借着定中侯伸出的手,同他一起起身。
“父亲。”卞七道:“我身有不适,若父亲垂爱,可否让儿子独处。”
卞七压制世子侵占的意图,又要对付定中侯。
可定中侯不遂人愿,他负手而立,唤来管家,“你是府中老人,该知晓今晚之事如何处理。”
管家是上上下下忙活,领来偶师夫妇的一人,从定中侯还是小世子便跟随身旁,算得上定中侯为数不多信任之人。
定中侯道今晚之事处理,让卞七本能的惊慌,到底是她思量过少。
竟让好些府中婆子小厮一众人知晓几分内情——那偶师女儿摇身一变成了“世子”,虽定中侯避了人,总归是听见风风雨雨。
定中侯想要处理这些人又是个怎么处理法?他说好听点是斩草除根,说难听是草菅人命。
府中上下性命本不由卞七在乎,可终究是自己下了决心替代世子,终究为他们负起责任。
思及此,卞七拱手行礼,好不恭敬,“父亲可是要——”随即卞七为尽之言用手划过脖颈代替。
“自然。”定中侯侧身,半张脸隐没于夜色,另外半张脸卞七瞧个明白,定中侯混不在意,比荒郊野外的破寺庙还要静谧。
“你何时如此心软。”他停了半秒,问了此话,目光带着审视,若非怀宁十七年九月之事,卞七确知道,不然他无论如何不会留下卞七。
哪怕她当真是世子。
卞七没有先前的慌张,只是手指往伤口处越陷越深,好似贯穿整个手掌,“儿子身份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向世人言明,关键在于朝中柳相,他可是父亲的死对头。
“虽说大晏朝冥婚并未令行禁止,到底对父亲不好,现若是大规模下杀手,难免会引起柳相怀疑。儿子愚笨,愿献上一计。”
卞七就此打住,见定中侯有几分愿意听的模样,才倾身附耳道:“不如让今个儿有所听闻之人全安排在我身边,对外便说世子英年早逝,恰求了道行深的仙人算了一卦,城南偶师家的闺女同侯府有缘。
“便将她收作义女,既如此欲盖弥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叫世人辨不清才可浑水摸鱼。如此一来呢,不至于让百姓在背后戳父亲的脊梁骨,说什么‘残害良家’的莫须有罪名。
“二来,我能顺理成章地站在父亲身旁,哪怕外面有些疯言疯语,信服的人不过尔尔,甚至后面还能借此打击柳相。”
卞七娓娓道来,不急不缓。
她乃是魂体时便知晓当今朝中掌权之人,十只手指数得过来。
当属柳氏一门、陈氏一族、公孙氏最有受圣上恩宠,定中侯府本落寞,是到了定中侯这一代,年纪轻轻立下汗马功劳,除匪乱,驱鞑靼,有了功勋,渐渐也进入核心领导层。
但说到底还是匹夫,柳相自诩贵族中的贵族,最是瞧不上拿枪拿刀的定中侯,两人在朝中多有龃龉。
定中侯许是并不在意,但按照卞七所说,不就能将柳相一本,说不定明日他早早备好参定中侯一本,跟蚊蜹一般惹人嫌。
定中侯膀大腰圆,脸上没有胡茬子,却不怒自威,和关公像没什么差别,“说到底你还是心软,若有是非之人对他们加以利用,岂不是往背后捅刀子。”
卞七颔首,“父亲所言极是,但儿子有的是手段让他们闭嘴,仅需让他们入我门下。”
定中侯沉吟片刻,乌云压顶,再无月色偷窥,“我给你一日时间,处理不好,不仅是他们,连带着你,我也不会留情。”
“是,定不负父亲期望。”卞七躬身,迎送定中侯大步流星去。
留下全然知情的管家领着卞七去往府中客房,她现在身份着实尴尬,实属不该住世子门房。
卞七不以为意,踏入房中,寻了个理由打发走管家。
房门重重紧闭间。
世子在她耳边低吟,如远古祭祀的邪音,回荡不散。“这具身体,天生属于我。”
“放屁!”
卞七心中大吼,眼底怒火熊熊,双腿扑腾跪地,那只不该流血的手,撑住地面。
周遭是晕了墨的黑,卞七伸手不见五指,她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如无人在意的朽木。
在看似平静躯壳之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于木脉之中剧烈冲撞。
一时暴戾翻涌,一时冰冷死寂,肉身已成两魂厮杀的战场。
“滚出去!暴戾之徒,休要占我身躯!”
卞七意识濒临崩溃。
两魂相斥,如冰炭同炉。
两道意识在同一具身体里激烈抵触,彼此侵蚀,互相驱逐,却谁也无法将另一方彻底挤出。
终归是,异魂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