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林间访真 萧夜奉师命 ...
-
山下的阿禾在梦中醒来,她梦到了无数条发了霉的被褥,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那被褥又化成一朵朵黑色的棉絮,堵住她的鼻子,堵住她的嘴巴,堵得她窒息。黑色被褥里伸出一根一根的黑丝,捆住她的手和脚,她拼了命地挣扎,想摆脱黑丝的缠绕,拨去堵在口鼻的黑絮,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后来她听到了山里面有人吵架,迷迷糊糊的,她不记得他们在吵些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
“此非天道,实乃死道。”
那时她心口震了一下,似乎有淡淡的金光冒出,仿佛有一只手推开了压住她的、带着霉斑的被褥,抹去堵在口鼻的棉絮,扯断了捆在她身上的黑丝,然后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抚平她狂乱的心跳,轻抚她颤抖的身躯。
很温暖,很舒服。直至她沉沉睡去,
然后的然后,她在轻抚中缓慢醒来。她怔怔地坐了起来,赤着脚,推开窗户,怔怔地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山,看了很久很久。
朝阳爬升,发霉的浓雾渐渐散去,散得一丝不剩,天也开始回暖。
玄清子回观,搜罗出一些草药,捣成汁,装在一个粗陶罐子里,递给萧夜:
“这黑雾虽褪,但仍有几处地脉受损。你拿这些,倒在地脉受损处,可保地脉受损不扩散。具体位置,你去西边溪畔问下泠心女侠,再带些观中自种的瓜果去。”
“好,我这就去找她。”
萧夜接过罐子,找了布袋子,装了些瓜果,一路行至西溪溪畔。
一道素白身形伫立在溪畔,临水而立,衣袂随风微动。
萧夜把罐子放在脚边,双手捧着装了瓜果的布包上前,躬身行礼:
“泠心前辈,家师令弟子萧夜前来拜访。家师配制了一些药汁,说是倒在地脉受损处,可保地脉受损不扩散,请前辈指点地脉受损的具体位置。顺便也给前辈带了些观中所种的瓜果。”
泠心接过布包,目光落在萧夜脸上,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
“你就是百年前,混渊持剑战苍穹的那个萧夜?”
萧夜听她旧事重提,心头微微一颤,如实回答:
“正是在下。”
泠心看着萧夜,沉吟半晌。
“当年混渊一战,我也略有所闻。说你被碎骨断筋,苏灵魂碎七片,散落天地。”
“魂碎七片?”
萧夜心头大惊——在他的认知里,玄清子告诉他的是,苏灵已神魂俱灭。
他心中大惊,声音不由发颤:“泠心前辈,苏灵……可真是魂碎七片?家师告知的,却是魂飞魄散、神魂俱灭。此中缘由,恭请前辈告知。”
“你当时筋骨尽碎,奄奄一息。你师尊是怕你伤重之下,仍生妄念,故未告知实情。”
萧夜恍然,又急切问道:“那魂散何处,前辈可知晓?”
泠心摇头:
“具体散落何处,我亦不知情。你等会可去问下观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夜周身,“萧夜,这百年间,我看你碎骨已修复,但经脉尚未全通。你伸出手来,我仔细看看。”
萧夜依言伸手。
泠心五指轻扣他手腕,二指搭上萧夜脉搏说道:
“你骨骼已完全修复,你师尊在给你续骨的药汁药胶里,加了些……我也不知道的东西,供你骨骼吸收。如今你这身骨,应该比你旧时更加坚韧。但你经脉瘀塞,血气难通,应常有乏力之象。还有一处最奇,你心脉似有二种不同心率,你平时可有异常?”
萧夜点头应声:“是,前辈诊断极准,那是伤后留下的疤痕。”
“那就好”泠心从腰间解下一只青瓷小瓶,递给萧夜:
“你这经脉寸断,想要全愈,只有寻得凝筋草。但此草生长条件极为苛刻,三百年一熟,且治疗过程极为痛苦。”她对萧夜道,“这些药丸是我采山间药草所制,不能治你经脉瘀塞,但可保你气血不衰、暂不乏力。至于地脉受损处,其位置就在西溪上游的一处泉眼。你且先去倒药,其他未知之事,可问观翁。”
萧夜双手接过瓷瓶,躬身一礼:
“谢前辈赐药。晚辈就此别过。”
他依言沿溪涧而上。山道崎岖。
行至半山,水声渐响。只见溪涧源头,一处泉眼正淌出汩汩黑泉,其色如墨,水面上还冒着缕缕苍白细烟,触之寒意森森。
萧夜走近,在泉眼边上倾下罐中药汁。
那黑泉一遇药汁,如拨云见日,竟在顷刻间由浊转清,恢复了山泉本该有的清澈。
萧夜处理完地脉泉眼,直起身,抬头望去——
观槎翁正坐于山巅一块巨石上,白衣白发,仿佛与云雾同色,静望群山,若有所思。
萧夜攀至山巅,走到观槎翁跟前,躬身行礼:
“晚辈萧夜,拜访观翁前辈。”观槎翁眯着眼睛,打量了萧夜半晌,冷不丁的问了句
“萧夜?百年前血战混渊的那个萧夜?”
“正是在下。晚辈受泠心前辈指点,特来向观翁前辈请教几个问题,恭请前辈解惑。”
萧夜躬身未起,语气恳切。
观槎翁睁开半眯的眼睛说。
“你问吧。我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萧夜深吸一口气:
“多谢前辈。得泠心前辈指点,说苏灵魂碎七片,散落天地。观翁可知其魂魄具体散落何处?”
观槎翁捋须,轻叹一声。
“当年混渊一战,已成三界禁忌,仙籍道册皆无记载。我等虽略有所闻,也多来自道听途说。天书对此亦无明确记载,或许……民间的异人古籍,或有一些残篇断章。你若真想寻得真相,日后还须多加留意世间遗存古卷。”
萧夜默然。
他知道再追问下去,此刻也难有更多结果,便再度躬身:
“晚辈明白了。谢前辈指点,就此别过。”
他转身欲走,观槎翁却叫住了他:
“且慢。”
萧夜驻足回首。
观槎翁指向山巅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那裂缝手指宽,看着不起眼,却隐约渗出似有若无的黑气,如呼吸般微微起伏。
“黑雾虽褪,但此处地脉,已被寂机子种下‘剥情之气’。眼下虽隐而不发,日后必成祸根。若要永除此患,须以‘天灯’洗净。”
萧夜心头一震:“天灯?何为天灯?当何处寻找?”
观槎翁目视远山,缓缓说道:
“须寻天下至哀、至怒、至欲、至惧、至恶、至爱、至情——七种极致之魂,合炼为灯,方可洗净地脉,驱散阴霾,永绝后患。”
萧夜闻言,心神巨震,这种闻所未闻的方法,竟是关于地脉的解决方式,随即郑重颔首:
“晚辈记下了。自当留心寻觅这七魂。”
他躬身长揖,转身沿来路下山西去。
山风渐起。
观槎翁仍坐于巨石之上,望着萧夜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那道幽深的地脉裂缝,半晌,缓缓闭目。
霉雾虽散,种根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