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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雾藏道 枕溪山起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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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还未散,灰白的浓雾似乎被黑斑浸染,慢慢变色,从灰白到青灰,再到灰黑,直至染成墨色。天变的越来越黑,也变得越来越凉,从凉到寒,从寒到冷,从冷到湿冷——沾上皮肤能钻进骨缝的冷。
泠心手握玉笛,站在涧底,看着涧底渐渐失去生机的鱼群,看着在严寒中瑟瑟发抖的林木,望着天空越压越低的浓雾,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山下小村的炊烟也被这浓雾压得弯下了腰,零散地飘在烟囱周边,最后与浓雾融在了一起。
一只报晓的公鸡伸长了脖子,却发不出报晓的声音。
萧夜立在松影下,思考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问题:是谁布下这大阵?又是为了谁布下这毁天灭地的大阵?难道是因为我还活着?但这阵法似乎也不是针对他,更多地想剥离人性中的一些东西。难道是要证明什么?但他感觉这和他有关,和他百年前执剑逆苍穹的那场战斗有关。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只能慢慢将这阵法与自己联系起来。
明白了,对方这次要的不是杀他,也不是夺走他早已不存在的力量,而是要做一件更彻底的事——
将这片天地,改造成一个不再需要“情”也能“完美”运行的器械。
他们要抹去的,是苏灵曾存在过的世界,是让“苏灵”这个名字拥有意义的一切基础。
这比杀他,更诛心。
寂灭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记忆里一切有温度的部分,一切存在过的证明。
他们要等——等人间自绝于情,等天地自归于寂,等他这因“情”而死、又因“情”而残留于世的百年孤魂,在这无边死寂中,最后一点与她相关的念想也自行溃散。
这才是顶层的杀局:诛心,灭迹。
他在这么胡思乱想中努力把自己和这眼前发生的扯上关系,
就在此时,西北方向那片死寂的灰白浓雾,突然向中心收缩了许多,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其狠狠攥紧。
玄清子一直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目光如电,射向黑雾:“来了。寂机子,动了真念。”
雾色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黑袍裹身,面容隐在翻滚的灰白雾气之后,连自身存在感都稀薄得仿佛要与这虚无同化。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然而,随着他的站立,周遭丈许内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垂首,失去了“昂然”的那股生气。
他修的是枯寂大道——天若有心,则有偏私;心若有情,则生惑乱。去心,去情,万物归于绝对有序的静寂,方是大道永恒。
玄清子跨前一步,微微稽首,道:“道兄在此布下此局,所为何来?”
那模糊身影脸上的黑雾略动,呈开合状:“情为祸乱,剥之亦能活,亦能生,亦能死。留之无用,世人皆剥之。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有秩有序,免生祸乱。”
这雾影虽模糊,但吐字却极清晰,字字入耳。
玄清子伸手指指身边萧夜:“道兄所指,可是因为他?”
那雾影动了动,似乎在看向萧夜,又晃了晃:“这凡夫俗子,只是众生一员。我所指,乃天下苍生。”
玄清子冷冷一笑:“道兄,此言妄矣。苍生剥情,与木偶何异?”
黑雾中的寂机子开口了。声音空洞但清晰,如碎冰相击,传遍山林:
“情生惑,惑生乱,乱生灭。天若有心,则有偏私;天若有情,则无公允。去心去情,万物归序,方为永恒。尔等护情守心,实为逆道而行,徒招祸患。”
这话语,带着他枯寂道韵,黑雾如冰潮般漫向玄清观。
玄清子再上前一步,朗声说:
“道兄,你错了。”
“天若无心,何以有春秋代序,显其仁?地若无情,何以有草木荣枯,彰其义?”
“惑,所以求明;乱,所以知常;偏私之爱,方有舐犊之情、守护之念。天道至公,公在容万物生灭,许有情众生,而非抹杀一切差异,归于死寂。”
萧夜此刻,上前几步,立于雾影寂机子前,接着说,声不高,却字字如巨雷震耳:
“汝所求之‘序’,乃无生之序;汝所慕之‘公’,乃不仁之公。以此之道,纵得永恒,所得不过是一具庞大、精美、了无生机的天地尸骸。你灭了风雨,囚了四季,抽了悲欢,这样的天地,无非就是万物为尸,天地作棺,”
“此非天道,此乃死道。”
“你们!”寂机子那空洞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气。这番话,如最锋利的冰锥,刺中了他道心最深处——那追求绝对秩序却必然导向绝对虚无的终极悖论。
师徒共声,此言一出,声浪中蕴含的生生不息、轮回不止的天地至理,将观前数丈内的黑雾震得剧烈翻滚,向后逼退数尺!余音在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仿佛连这片被压抑的天地,都在隐隐呼应。此时此刻,山下的灯焰似乎被无形的手拨动了,猛地向上窜了窜,萧夜胸口那如茧异物也颤动了几下,冰冷的壳也有了些温度,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动着凝滞的雾气。
一缕微弱的晨光,终于挣破浓浊,落在院中。
雾己褪去带着寂机子黑雾一样的身躯,
萧夜低头,望向山下。在泠心笛音屏障之内,村落轮廓依稀,那一片“人间灯火”安然未灭。他看不清是谁,但那存在本身,便是对寂机子之道,最无声也最有力的回答。
天地未答,但人心未死;天地之心,便难绝。
雾霭深处,杀机更浓。
而棋局之上,执子者,又多一人。
这关乎天地本心的道争,不过刚刚,扯开一线帷幕。
天,究竟是该有心,还是该无心?
这已不是疑问,而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