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八章归山 ...
-
第八章归山·过河的卒
一、晨雾辞城,孤影远行
慕容昭离开姜国的时候,是清晨。晨雾还没散,云梦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城。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没有人。白灼没有来送她。
她等了一会儿。雾散了,城楼上空空荡荡。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之后,她停下来,从行囊里拿出那柄匕首。乌金的鞘,黑檀的柄,刻着“姜国白灼”四个字。她拔出来,刀刃雪白,映着天上的云。刀刃上那行字——“星垂平野阔”。她看了很久,把匕首收好,放回行囊。
她继续走。走了七天,出了姜国。又走了十天,穿过燕国的草原。她路过那个卖草鞋的老兵的位置,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块石头。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桃花酿。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五天,她到了梁国。她没有进洛京。她只是站在城外,远远地看了一眼。城墙很高,城楼很巍峨。她知道那堵墙后面,有质子府,有红衣酒铺,有镇国公府,有皇宫。有萧恒和萧归,有陈红衣和风倾尘,有燕白,有轩辕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昆仑山的方向走。
二、昆仑归雪,旧棋重开
昆仑山的雪,还是一样的白。慕容昭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昆仑”二字的石碑,站了很久。她五岁上山,十七岁下山,游历三国,走了半年,现在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石阶。
师傅的屋子里,还是那炉炭火。师傅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那副棋盘。十年了,棋盘还在,棋子还在。红方是梁国,黑方是燕国,空着的那枚“相”是姜国。棋盘边缘,那枚刻着“慕容”的棋子,还在原处。旁边那枚白玉小剑,也还在。
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坐。”
慕容昭在师傅对面坐下来。师傅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燕来炒的,火候恰到好处。
“走了多久?”
“半年。”
“看到了什么?”
慕容昭想了想。“看到了很多人。看到了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他们的不甘心,他们的放不下。”
师傅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告诉您,这盘棋,该怎么下。”
师傅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你说。”
慕容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枚刻着“慕容”的棋子拿起来,放在掌心。
“师傅,这枚棋子,是我吗?”
“是你。”
“您说它是卒。过了河的卒,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是。”
“但我不想当卒。”
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
“卒只能往前走,只能被别人指挥。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它只知道往前走。”慕容昭看着掌心的棋子,“我不想这样。我想知道为什么走,想自己决定往哪里走。”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慕容昭想了想。“我是下棋的人。”
师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像昆仑山上的雪化了,露出了下面的土地。
“你祖父当年也说过这句话。”师傅说,“他说,我不是棋子,我是下棋的人。然后他就去守边境了。守了二十年,守到死。”
“您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师傅说,“但他忘了——下棋的人,也是局中人。你可以决定怎么走,但你走不出这个棋盘。”
慕容昭沉默了。她看着棋盘,看着那些红方、黑方的棋子,看着那枚空着的“相”。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卒,也不是下棋的人。她是棋手,但她手里的棋子,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但每一步,都在这个棋盘上。
“师傅,”她说,“我懂了。”
“懂什么了?”
“我是棋手,也是棋子。我自己选路走,但我要为这个棋盘负责。”
师傅点了点头。他从棋盘上拿起那枚白玉小剑,放在她面前。“这是你祖父的剑。他死之前,托人送到山上的。说是给你的嫁妆。”
慕容昭拿起那枚白玉小剑。很小,很轻,但很凉。
“我不会把它当嫁妆用。”她说。
“我知道。”师傅说,“你会用它,去挡你该挡的东西。”
慕容昭把白玉小剑收好,放在怀里。和那柄匕首放在一起。一柄是祖父的剑,一柄是白灼的匕首。一个是过去的重量,一个是现在的重量。
“师傅,”她说,“昆仑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昆仑山,对吗?”
师傅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我需要昆仑山的力量。暗桩、钱庄、人脉,所有的一切。我要用它们,去做我该做的事。”
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噼啪响了好一阵,久到窗外的雪簌簌落了一层。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准备好扛起这些东西了?暗桩不是人,是棋子。钱庄不是善堂,是武器。人脉不是朋友,是交易。你用了它们,就要为它们负责。它们杀了人,就是你杀了人。它们害了命,就是你害了命。”
慕容昭看着师傅。“您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师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木匣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把木匣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很厚的纸,泛黄的,有些已经脆了。
“这是昆仑山的所有。”师傅说,“暗桩的名单,钱庄的账目,人脉的图谱。昆仑山经营了七十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他把那叠纸推到慕容昭面前。“现在是你的了。”
慕容昭看着那叠纸。很厚,很沉。她伸出手,放在上面。纸是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
“师傅,”她说,“您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慕容家的后人。”师傅说,“因为你走了三国,看了人心,把初吻给了一匹狼,给一个质子送了一盏灯。因为你站在星星河边,没有害怕。因为你回到这里,没有逃避。”
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干净的东西,容易碎。但你不会碎。”
“不会碎的。”慕容昭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师傅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去找燕白吧。”他说,“他在等你。”
三、暖手温腹,少年心事
慕容昭走出师傅的屋子,往山上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小腹传来一阵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揉一团湿棉花。她皱了皱眉,没有在意。在山上练剑的时候,磕了碰了是常事,她从来不把疼当回事。
但走了几步,疼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从里面往外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醒过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有血。
慕容昭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山上没有女人,师傅是男人,师兄是男人,燕来是男人,燕回是男人。没有人告诉过她,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身体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师妹?”
燕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师傅那里出来,看到她站在山道上,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怎么了?”他走过来。
慕容昭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燕白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没有碰到她,只是把袍子搭上去,像搭一件衣裳。“先回去。换身衣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大”。慕容昭低着头,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换了衣裳,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肚子还是疼,钝钝的,闷闷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没多久,有人敲门。
“谁?”
“我。”
燕白的声音。慕容昭愣了一下。“进来。”
燕白推门进来。他没有走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燕来做的。他说这个补气血。”
“你让燕来做的?”
“那你怎么跟燕来说的?”
燕白沉默了一下。“我说我肚子疼。”
慕容昭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肚子又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弯下腰。燕白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他没有走开,在她床边坐下来。隔着被子,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手掌很大,很暖。
“你干什——”
“别动。”燕白说,“我手暖。”
慕容昭不动了。他的手隔着被子,放在她的小腹上。暖意从他的掌心透过来,透过被子,透过衣裳,透进皮肤里。那钝钝的、闷闷的疼,在他的掌心下慢慢化开了。
“师兄。”她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燕白说,“我只是什么都在意。”
慕容昭看着他。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昆仑山的雪,白茫茫的一片。
“你在意什么?”
“在意你。”他说,“从小就在意。你摔了,我在意。你哭了,我在意。你饿了,我在意。你冷了,我在意。你肚子疼,我在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师兄,”慕容昭说,“你耳朵红了。”
“冻的。”
“骗人。”
燕白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慕容昭笑了。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很烫。
“师兄,你发烧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烫?”
燕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近,近得她能看见里面的自己。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因为你在看我。”他说。
慕容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天天看你,你以前怎么不烫?”
“以前你不在我床上。”
慕容昭的脸红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昆仑山上的星星。
“师兄,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我心跳很快。”
燕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很暖,暖得像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
“好。我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红糖鸡蛋趁热吃。凉了会腥。”
“知道了。”
“手炉别放手边,放小腹上。手炉凉了叫燕来换,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燕白想了想。“还有——你长大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慕容昭躺在床上,抱着手炉,看着天花板。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很快,很乱,像星星河的流水。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是烫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燕白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那双手,画了十年的地图,递了一包又一包的蜜饯,在山门口说“送过了”。那双手,在她肚子疼的时候,放在她的小腹上,说“我手暖”。
慕容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整张脸。“师兄,”她在被子里小声说,“你是个笨蛋。”
那天晚上,燕来在药庐里煎药。他煎了两副——一副是给慕容昭的驱寒药,加了红糖。一副是给燕白的驱寒药,加了五钱干姜。他把燕白的那副端过去的时候,燕白正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师妹院子里亮着的灯。
燕来把药碗放在桌上。“师兄,你的药。”
“你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
燕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师兄。”
“你骗人。”
燕白没有说话。燕来走了。燕白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他把碗放下,继续看窗外那盏灯。
灯亮着。他笑了。
四、尘书寄远,风落无声
回山之后的第三天,燕来送了一封信进来。“有人留在山门口的。”
慕容昭展开信,只有几行字:
“慕容姑娘,边境的风很大。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坐在树下,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活着是为了看。我看到了。看到了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乱的天乱了。我做了能做的事。做完了。你替我看看昆仑山吧。我回不去了。风倾尘。”
慕容昭把信折好,放在怀里。和白灼的匕首、祖父的白玉小剑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昆仑山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她想起风倾尘坐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姓风,凤凰的凤”。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回不来,但她知道,他会一直在那里。坐着,看着,等着风停。
五、洛京归客,弃恨守心
燕回从洛京赶回来了。他骑死了两匹马,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地站在山门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乱了,脸上有灰。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草原上的树——稳了。
他先去看师傅。师傅看着他,笑了。
“瘦了。”
“没有。”
“瘦了。眼睛下面有青的,多久没睡了?”
燕回没有说话。师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洛京,查到了什么?”
燕回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安平王是被冤枉的。弹劾他的人,是镇国公府。但背后指使的人,是先帝。”
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你恨吗?”
“恨过。”
“现在呢?”
燕回低下头。“现在不恨了。不是忘了,是选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去燕国。萧恒需要人。我去帮他。安平王的仇,不是杀人就能报的。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不是仇恨,是燕国的百姓。我去守他们。”
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去吧。”
燕回从师傅屋里出来,走在山道上。走到半路,他遇到了燕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
“师兄。”燕回叫他。
“我回来了。”
“你——”燕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说。
燕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燕回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蜜饯。纸都黄了,里面的蜜饯已经硬了,不能吃了。
“师兄,这是你当年给我的。我还留着。”
燕白看着那包蜜饯,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那包蜜饯。纸黄了,蜜饯硬了,但还在。
“留着。”他说,“留着,就别还了。”
燕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也知道”的笑。刺还在,但不疼了。
六、执棋为卒,一往无前
那天晚上,慕容昭坐在师傅的屋子里,面前摊着那叠纸。暗桩的名单,钱庄的账目,人脉的图谱。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
燕白坐在她对面,给她倒茶。
“师兄。”
“昆仑山在三国有多少暗桩?”
“梁国四十七个,燕国三十一个,姜国二十八个。”
“钱庄呢?”
“三十二家。分布在三国的主要城池。”
“人脉呢?”
“朝堂上的、江湖上的、市井里的。大大小小,三百余人。”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
“七十年积攒的。”燕白说,“师傅用了一辈子,你祖父用了一辈子,上一代的人用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我了。”
慕容昭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收好,放回木匣里。
“师兄。”
“我不是一个人,对吗?”
“不是。”
“我有你,有师傅,有燕来,有昆仑山。”
“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轩辕澈,有白灼,有萧恒,有陈红衣,有风倾尘,有宁薇,有宁湛,有谢辞。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我心里。我也在他们心里。”
燕白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是替所有人走。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替那些走不动的人,替那些还在黑暗中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昆仑山的夜,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
“师傅问我,这盘棋该怎么下。我说,我是下棋的人。”她转过身,看着燕白,“但我不只是下棋的人。我是那枚过了河的卒。我不能回头。但我可以选择往哪里走。”
“你选择往哪里走?”
慕容昭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但很坚定。像星星河的水,在月光下流淌。
“往前走。”她说,“一直往前走。走到不能走为止。”
燕白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昆仑山上的星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昆仑山的雪地里,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问他:“那你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当时说不能。现在他知道——他能。他会一直站在她身后。不是三步,不是两步,不是一步。是他能站到的、最近的地方。不远,不近。但一直在。
“师妹,”他说,“我陪你走。”
“你不用陪我走。”
“我知道。”燕白说,“但我还是想陪你走。”
慕容昭看着他。然后她笑了。“好。”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照在昆仑山上,照在雪地上,照在那条下山的路。路很长,很远,看不到尽头。但有人走在上面。一个人。不是一个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