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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姜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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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姜国·狼
一、三笺传讯,暗护孤童
慕容昭把萧归送进质子府、转身离开洛京的那天晚上,三封信几乎同时送到了三个人的桌上。
第一封,送到皇宫。
轩辕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暗卫的密报。密报很短:“慕容昭离京前,从燕国带回一童子,名萧归,年约七八,送入质子府。萧恒收留。”
他看了很久。那个名字他见过——萧归,燕国人,七八岁,没有根基,没有来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昭”字。他想起慕容昭,想起她说“梅林没有了,但你可以再种”。她走了。她走之前,给萧恒送去了一盏灯。
他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勿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暗中看着。别让人欺负那孩子。”
他把密报放在一边,继续批奏折。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在奏折的封面上轻轻写了一个字——“昭”。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然后他把那一页撕掉,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有十几团这样的纸了。
第二封,送到镇国公府。
燕白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暗桩送来的纸条:“慕容姑娘从燕国带回一童子,名萧归,送入质子府。萧恒收留。”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淡,很轻,但很真。师妹啊师妹,你去燕国走一趟,不光看了,还带了东西回来。不光带了东西,还知道往哪里放。他提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查萧归根底。若无可疑,留。若有可疑,护。别让她知道。”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暗桩送了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话:“棋手不会等到棋子走到面前才看清它的颜色。”师妹不是棋手,她是下棋的人。但他站在她身后,替她看着那些棋子。
第三封,送到洛京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燕回坐在窗前,手里攥着暗线送来的消息:“质子府新入一童子,名萧归,年约七八,燕国人。系慕容昭从燕国带回。”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师妹,想起她说“你心里有火”。她给萧恒送去了一盏灯。一个在笼子里关了十年的人,需要那盏灯。他提起笔,在消息背面写了一行字:“知道了。”然后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朝堂势力图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洛京的夜色,万家灯火。他想起安平王府旧址,想起那几块残破的石基,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说“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三天后,城隍庙”。他去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现在,他要决定自己成为谁。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二、星河映蓝,狼影初逢
慕容昭离开洛京后,一路向西。
走了十天,地势渐渐陡峭起来。梁国的平原被甩在身后,眼前是连绵的山峦和幽深的密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野花的香气,偶尔有鸟叫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她走了三天,才走出那片密林。第三天傍晚,她翻过一道山梁,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河谷。河谷不宽,但极深,两岸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野花,紫的、白的、黄的,在暮色中像一片片碎锦。河谷中间,是一条河。那条河,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那种蓝,也不是大海的那种蓝。是一种更深、更沉、更亮的蓝——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揉碎了,撒进了水里。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每一道波纹都是一弯新月,每一朵浪花都是一颗星。
慕容昭站在山梁上,看得呆了。下山之前,师傅说过姜国有一条河,叫星星河。她以为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她沿着山路下到河谷,走到河边。河水比她想象的还要美——蓝光在水面下流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水底呼吸。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冰,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掌心跳舞。她捧起一捧水,看着它在掌心发光。
“美吗?”
身后有人说话。慕容昭没有回头。她看着掌心的水慢慢从指缝漏走,蓝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美。”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河里有什么东西。怕站在河边的时候,背后有人推你一把。”
慕容昭把最后一捧水洒回河里,站起来,转过身。
白灼站在三步之外。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悬长剑,头发高高束起。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脸很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但他的眼睛,比他的脸更让人移不开目光。那双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深冬的夜,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黑色底下有光——冷冷的,远远的,像星星。
“你是白灼。”不是问句。
白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慕容昭。”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河谷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河水在石头间流动的声音,咕咕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刚才问我不怕吗,”慕容昭说,“我为什么要怕?”
“因为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要杀客人,客人跑不了。”
“你会杀我吗?”
白灼看着她,没有回答。他走到河边,蹲下来,背对着河水,捧了一捧水喝。慕容昭注意到他喝水的姿势——不是面朝河水,是背朝河水。
“你喝水的姿势很奇怪。”
“哪里奇怪?”
“正常人喝水,是面对着水。你是背对着水。”
白灼喝完之后,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看着慕容昭。“狼喝水的时候,永远是背对着河的。”
“为什么?”
“因为狼的敌人不在水里,在身后。背对着河,才能看见所有的危险。一旦有风吹草动,转身就跑。”
慕容昭看着他。“你把自己比作狼?”
“我不是狼。”白灼站起来,“我是养狼的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猎场有宴。你来不来?”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来了姜国。来了姜国,就该看看姜国最烈的马、最利的刀、最狠的人。”
他走了。慕容昭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河水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也变成了蓝色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水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星星。而她站在星星中间,像一颗更亮的星。
三、猎场锋芒,慧眼识疲
姜国的猎场在云梦城外三十里,占地极广。慕容昭到的时候,猎场上已经搭起了巨大的帐篷。各国的客人、姜国的朝臣、武将、贵族,密密麻麻坐了一片。最上首是一张虎皮椅,白灼坐在上面,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今天穿的还是玄色,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在风里微微飘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锋芒,但没有人敢靠近。
慕容昭被安排在客席上。她坐下来,发现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不是好奇,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宫宴开始了。白灼举杯,所有人举杯。酒过三巡,有人提议比箭。白灼点头,几个年轻的武将下场,弓弦响处,箭箭中靶。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白灼忽然看向慕容昭。“慕容姑娘,昆仑山以剑闻名,箭术如何?”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看。”
“看什么?”
“看人。”
白灼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你看看我。”
慕容昭看着他。“你三天没有睡好了。”
猎场上安静了一瞬。白灼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下面有青的。你的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太累了。你坐在虎皮椅上,但你的背没有靠下去。你不信任这把椅子,也不信任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
猎场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帐篷顶上吹过的声音。
白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刀锋上的光,是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昆仑山的人,果然有意思。”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离开。慕容昭也站起来,准备走。
“慕容昭。”白灼叫住她。
她回头。
“你留下来。”不是问句。
四、篝火诉心,刀语知君
众人散去之后,猎场上只剩下白灼和慕容昭。白灼从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慕容昭跟在他身后。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十几步的地方。再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
白灼在篝火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慕容昭坐下来。篝火在他们中间燃烧,噼啪作响。
“你说我三天没有睡好,”白灼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手。练剑的人,手应该是稳的。你的手不稳。”
白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伸到篝火前,火光映在他的手掌上,那些细小的颤抖在光影里无所遁形。
“确实不稳。”他说,“三天前,我杀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老师。”
慕容昭没有说话。
“他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当一个好太子。然后他告诉我——他要废了我,立我的弟弟。”
“为什么?”
“因为我太狠了。他说,一个太狠的人当了皇帝,会杀人。杀很多人。”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白灼沉默了一会儿。“对。但我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杀他?”
白灼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因为他说的对。”他终于说,“但我不能让他废了我。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比我的弟弟强。姜国需要的不是好人,是强人。我弟弟是好人,但好人当不了姜国的王。”
慕容昭看着他。“你杀人之前,会犹豫吗?”
“不会。”
“那你杀他之前,犹豫了吗?”
白灼沉默了。篝火在两个人之间燃烧,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犹豫了。”他说,“犹豫了很久。”
“所以你杀他的时候,手在抖。”
“你不是不在乎。”慕容昭说,“你是在乎的,但你做了你觉得自己该做的事。”
白灼看着她。“你这个人,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能看见。”
“看见不好吗?”
“好。”白灼说,“太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篝火边,背对着她。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孤独。
“慕容昭,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我‘三天没有睡好’的人。”他说,“别人只会说‘殿下威武’、‘殿下英明’、‘殿下杀得好’。没有人问我睡得好不好。”
他转过身,看着篝火对面的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河里的星星。
“你是第一个。”
慕容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也背对着篝火,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影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白灼,”她说,“你睡不好,不是因为杀了人。是因为你杀的那个人,说得对。”
白灼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说得对,但你还是要杀他。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对和错撞在一起,就是你睡不好的原因。”
白灼看着她,看了很久。“慕容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话,在别人面前说,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问我了。”
白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刀锋上的光,不是风吹过湖面,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很短,很轻,但很真。
“你走吧。”他说,“再不走,我怕我舍不得让你走。”
慕容昭转身走了。白灼站在篝火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教他的一首诗。诗里说:“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当时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现在他懂了——星垂下来的时候,平野才显得阔。月亮涌上来的时候,大江才流得动。而他的星星,刚刚走了。慕容昭转身走了。白灼站在篝火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教他的一首诗。诗里说:“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星垂下来的时候,平野才显得阔。月亮涌上来的时候,大江才流得动。而他的星星,刚刚走了。
他回到寝宫,坐在书桌前。灯亮着,他没有批奏折,也没有看舆图。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想起她站在篝火对面,眼睛亮亮的,说“你睡不好,不是因为杀了人”。他想起她说“对和错撞在一起,就是你睡不好的原因”。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没有人问过他睡得好不好。他坐了很久,久到灯油烧了一半,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从星星河的方向漫过来,凉凉的,打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备马。”他说。
将军在门外应了一声。“殿下,去哪里?”
“星星河。”
他骑马出城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官道上只有他一个人。他骑得不快,马蹄声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很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她可能已经走了。她说过,今天要离开姜国。但他还是去了。
五、星垂野阔,狼吻温柔
慕容昭站在星星河边,手里握着行囊。她准备走了。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她最后看了一眼河水——蓝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河的星星还没睡醒。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没有回头。
“慕容昭。”
白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他骑马来的,到了河边才勒住缰绳,马喷着鼻息,蹄子在石头上打滑。他翻身下马,动作不像平时那么稳,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慕容昭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晨雾里,衣裳被雾水打湿了,头发也有些乱。不像那个坐在虎皮椅上的太子,像一个赶了很远路的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
白灼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河水在他们旁边流淌,蓝光一明一灭。
“我昨晚没睡。”他说。
“我知道。”
“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你。”他说,“想你说的话。想你说‘对和错撞在一起,就是你睡不好的原因’。”
慕容昭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的,比昨天更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底的石头。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来了。”
他没有说“我想通了”或者“我明白了”。他只是来了。慕容昭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但很真。
“那你来了,想做什么?”
白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带你去看星星河。”他说。
那天早上,白灼带她去了星星河的上游。
不是她来时看到的那段河谷,是更上游的地方。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深潭。潭水比别处更蓝,蓝得发紫,蓝得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揉碎了,撒进了水里。河底有白色的石头,月光穿过水面照在石头上,石头发出幽幽的荧光,像一颗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慕容昭站在河边,看得呆了。
“这就是星星河?”
“为什么叫星星河?”
“因为有人说,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掉进了这条河里,就不愿意回去了。”
慕容昭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冰。蓝光在她指缝间流动,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掌心跳舞。她捧起一捧水,看着它在掌心发光。
“你小时候常来?”她问。
白灼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白灼?”
“小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我母妃常带我来这里。她说,星星河是姜国最美的地方。一个人不管走多远,只要记得星星河的样子,就永远不会迷路。”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白灼的声音平静得像河水,“我父王杀了她。”
慕容昭的手停了一下。掌心的水从指缝漏走,蓝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为什么?”
“因为她出身低微。朝中的人看不起她,说她不配做姜国的王后。我父王顶不住了,就杀了她。”
慕容昭站起来,转过身。白灼站在三步之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另一种东西。比火更暗,比火更烫。
“那年我七岁。”他说,“我跪在父王面前,求他不要杀我母妃。他让我滚。我跪了一夜,他没有出来。第二天早上,我母妃死了。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人把她的尸体抬出去。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管我。我站在那里,像一条没人要的狗。”
慕容昭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是狼。不是天生的——是被逼的。一个七岁的孩子,跪了一夜,求不来母亲的命。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人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匹狼。狼不会求人。狼只会咬人。
“白灼。”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恨他吗?”
“恨。”他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杀我母妃,朝中的人就会反他。他反了,我和母妃都活不了。他杀了我母妃,保住了王位。我是太子。我活着,就是他最大的仁慈。”
“你信吗?”
白灼沉默了很久。“不信。”他说,“但我不在乎了。”
“你在乎。”慕容昭说,“你一直在乎。你杀你的老师,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走了——连他也走了。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你母妃,你老师,你父王。你怕了。你怕所有人都走,只剩下你一个人。”
白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烧,烧得越来越旺。
“慕容昭,”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
“刀不好吗?”
“好。”他的声音哑了,“但刀会伤人。”
“我没有伤你。”
“你伤了。”白灼说,“你让我看到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从来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你让我在乎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慕容昭没有退。
“你怕不怕?”他问。
“不怕。”
“你应该怕。”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匹狼。”
“狼不吃人。”慕容昭说,“狼只吃怕它的人。”
白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在抖。”慕容昭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野兽在喉咙里的咆哮,“我杀人都不抖。但碰你的时候,我抖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滑到她的下巴,轻轻地抬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里的星星。
“慕容昭,”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当人的人。”
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慕容昭没有躲。不是不怕——是忘了怕。河水在脚下流淌,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在他的脸上。星星在天上,星星在水里,星星在他们之间。他的吻带着酒气和狠劲,像一头狼在咬住猎物。但他没有咬。他只是吻着她。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角,移到她的眉梢,移到她的额头。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匹狼,这个杀人如麻的姜国太子,在她面前,抖得像一个孩子。
慕容昭的手抬起来,碰到他的胸口。她想推开他。但她的手没有用力。因为她在他的胸口上,摸到了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吻她。他是在求救。
星星河的水在脚下流淌,蓝光一明一灭,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野花的气息。慕容昭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开了他。白灼松开手,退后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底的石头。
“你哭了。”慕容昭说。
白灼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我没有哭,”他说,“是河水溅的。”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这匹狼,需要这个谎言。
白灼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站在星星河边,站了很久。河水在他脚下流淌,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水波打散了。
“你走吧。”他说。
“白灼——”
“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河面,“趁我还说得出这个字。”
慕容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灼还站在星星河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长,很孤独。像一匹狼,站在悬崖上,对着月亮嚎。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他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星星河。河水在月光下流淌,蓝光一明一灭。她忽然觉得,这条河是有记忆的。它会记住今晚。记住一个叫白灼的人,在这里学会了温柔。记住一个叫慕容昭的人,在这里把初吻给了一匹狼。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六、槐下煮酒,孤旗镇边
慕容昭离开姜国之前,有一天在云梦城的茶楼里喝茶,听到邻桌有人议论。
“听说边境那边出了个怪人,一个人在老槐树下坐着,什么事都不做,就看着姜国的营帐。”
“什么人?”
“不知道。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神仙。白灼殿下亲自去了,没有杀他,还跟他喝了一碗酒。”
慕容昭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风倾尘,想起他说“我姓风,凤凰的凤”。她想起他说“我父亲不聪明。他只是不想跪”。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她要去看一看。
她赶到边境的时候,是黄昏。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束着,面前摆着一碗酒。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风倾尘。”
他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你来了。”
“你在做什么?”
“等人。”
“等谁?”
“等你。”
慕容昭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的。你这个人,哪里有事,你就去哪里。”
慕容昭看着他。“白灼来了?”
“来了。”
“他没有杀你?”
“没有。”
“为什么?”
风倾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因为他不需要杀我。”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我活着,对他不是威胁。我死了,风氏的旧部会恨他。他们会反。他要打燕国,要打梁国,没有精力在姜国平叛。”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故意在这里的?”
“为什么?”
“为了让他知道,风氏还在。不是为了让他怕,是为了让他知道——姜国不是他一个人的姜国。他杀人可以,但不能杀无辜的人。”
“他听你的吗?”
风倾尘笑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在这里,是我的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慕容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才是最自由的。不入朝堂,不入江湖,不属任何一国。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风往哪里吹,旗就往哪里飘。他不指挥风,但他让风看见自己。
“风倾尘,”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还在这里坐着?”
“坐着。”
“坐多久?”
“坐到不用坐为止。”
慕容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我走了。”
“去哪里?”
“回昆仑山。”
“还回来吗?”
“不知道。”
风倾尘点了点头。“你替我看看昆仑山。”
“你自己不去?”
“去不了。”他没有说为什么。慕容昭没有问。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倾尘坐在老槐树下,端着酒碗,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起来。他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不动,但活着。
七、乌金藏字,刃映星河
第二天,白灼没有来找她。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慕容昭收到一份礼物。一个黑色的木匣,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柄匕首。鞘是乌金的,柄是黑檀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姜国白灼。”
慕容昭拿起匕首,拔出来。刀刃雪白,映着她的眼睛。刀刃上还有一行字,比鞘上的更小,小得几乎看不见:“星垂平野阔。”
她看了很久,把匕首收好,放在行囊里。她没有看到的是,匕首鞘的内侧,还有一行字——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狼吻月亮,月亮不知道。”
八、弈定三国,静待风来
慕容昭走后,白灼站在星星河边,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将军来找他。“殿下,梁国那边来消息了。轩辕澈把求亲的折子压下了,没有批,也没有驳回。他在拖。”
白灼没有说话。他看着星星河,河水还是那么蓝。
“殿下,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急。”
他转过身,走回宫里。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点在梁国和姜国的边界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燕国。燕国乱了,姜国缺铁,梁国在拖。三根弦,谁先断,谁就输。
“传令下去。”他说,“边境增兵三万。”
“殿下,这——”
“不打。只是增兵。让轩辕澈知道,我等得起,他的百姓等不起。”
将军领命走了。白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柄匕首的图纸——乌金的鞘,黑檀的柄,刀刃上刻着“星垂平野阔”。他已经让人去打了。打好了,就送给她。
他想起星星河边那个吻,想起她说“你不是狼”。他想起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云梦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慕容昭,”他在心里说,“你走了。但星星河还在。”
他笑了。很淡,很轻,但很苦。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