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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昆仑 ...

  •   第九章昆仑雪·故人心

      一、归山静处,剑稳心宁

      慕容昭回山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安静。

      昆仑山的雪还是那样落,一天一天,不紧不慢。她每天早起练剑,“听雪”在手里越来越顺,像是长在了她身上。练完了就去师傅屋里坐一会儿,陪他喝茶,听他讲些旧事。师傅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要想很久才说,像他下棋一样。

      燕来照例每天送药来。驱寒的,加了红糖,不苦。他放下碗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看谁一眼。但他的药从来没有断过,火候也从来没有差过。

      燕白每天都会来。有时是送一包蜜饯,有时是送一壶热茶,有时什么都不送,就坐在她院子里看雪。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各坐各的,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息。雪落在他们之间,积了薄薄一层。

      慕容昭有时候会想起洛京。想起梅林里那个穿玄色衣裳的人,想起红衣酒铺里那碗酸了的桃花酿,想起城门口站在阴影里的萧恒。想起那些人的眼睛——轩辕澈的眼睛是沉的,像深冬的潭水;白灼的眼睛是冷的,像刀锋上的光;萧恒的眼睛是暗的,但暗底下有火。她的眼睛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回到昆仑山之后,心静了。

      师傅说,她是那枚过了河的卒,不能回头。但她觉得,她不是在往前走。她是在往深处走。往自己心里走。

      二、洛京暗涌,两强相峙

      回山之后的第五天,燕白收到了一封密信。

      他坐在慕容昭的院子里看的,没有避她。慕容昭端着茶杯,看他展开信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了?”她问。

      “洛京的事。”燕白把信递给她,“朝堂上吵起来了。”

      慕容昭接过来看。信是暗桩写的,字迹很密。信上说,姜国求亲的事在朝堂上吵翻了。主战派说姜国狼子野心,不能给铁,给了铁就是给了刀。主和派说不给铁就打,打了百姓遭殃。两派吵了三天,谁都不让谁。

      轩辕澈坐在上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散朝后,宁湛问他怎么想,他说:“再议。”

      慕容昭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到底想不想答应?”

      燕白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不想。但他不能说不想。说了,主战派会逼他打。他只能拖。拖到白灼自己露出破绽,拖到朝中的人都累了,拖到所有人都觉得‘不打也行’。”

      “白灼会露出破绽吗?”

      “不会。”燕白说,“白灼也在等。他在边境增兵三万,不打,只是增兵。让轩辕澈知道,他等得起,梁国的百姓等不起。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白灼站在星星河边背对着河水的样子,想起他说“狼喝水的时候永远是背对着河的”。他在等。等轩辕澈撑不住,等梁国自己乱。

      “师兄,”她说,“轩辕澈累不累?”

      燕白看了她一眼。“累。但他不能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雪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慕容昭把信折好,递还给燕白。燕白接过来,放在袖子里。

      “师兄。”

      “你觉得谁会赢?”

      燕白想了想。“没有赢家。谁撑到最后,谁少输一点。”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三国鼎立,任何两方联合,第三方就是鱼肉。”现在不是两方联合,是三方都绷着,谁都不敢先松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三、风雪归人,旧怨渐释

      回山之后的第七天,燕回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送信,就那么风尘仆仆地站在山门口,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有灰,眼睛下面有青的,像几天没睡。燕来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煎药,什么都没问。燕白在演武场,听到消息,收了剑,往山门口走。慕容昭跟在后面。

      燕回站在石碑旁边,看着那块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头,看了很久。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燕回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比走之前亮。不是那种锋利的亮,是沉下来的亮,像深水里的石头,水过去了,石头还在。

      “回来了。”燕白说。

      “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慕容昭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进去说吧。外面冷。”

      燕回摇了摇头。“不进去了。我回来看看师傅,就走。”

      “这么快?”

      “嗯。还要回洛京。”

      慕容昭看着他。她想问他查到什么了,想问他还恨不恨,想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说:“师傅在堂上。去吧。”

      燕回点了点头,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燕白一眼。

      “师兄。”

      “那包蜜饯,你还留着吗?”

      燕白愣了一下。“留着。”

      燕回笑了。很淡,很轻,但很真。“留着就好。”他转过身,继续走。

      慕容昭和燕白跟在后面,隔了几步。风吹过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凉的。燕回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师傅坐在堂上,面前没有棋盘。棋盘收了,棋子也收了,只剩一壶茶,两个杯子。他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燕回走进去,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回来了。”师傅说。

      “查到什么了?”

      燕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师傅接过来,展开。是那份奏折的抄本。弹劾安平王的折子,镇国公府递的。背面是先帝的朱批,只有两个字:“准了。”不是“查”,不是“议”,是“准了”。

      师傅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递还给燕回。

      “你恨吗?”

      “恨过。”

      “现在呢?”

      燕回把纸收进怀里。“现在不恨了。不是忘了,是选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回洛京。等萧恒回去。”

      师傅看着他。“萧恒?”

      “燕国乱了。几个皇子打来打去,谁都坐不稳那把椅子。萧恒在质子府关了十年,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在笼子里活着。他回去,比谁都合适。”

      “你帮他?”

      师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续。

      “你父亲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燕回的眼眶红了。“师傅,我父亲——他是什么样的人?”

      师傅想了想。“他跟你一样。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底。不回头。”

      燕回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师傅,我走了。”

      “这么快?”

      “嗯。还有人等着。”

      师傅点了点头。燕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师傅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是昆仑山的雪,白茫茫的一片。燕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昭和燕白站在廊下,等他。燕回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

      “师兄。”

      “萧恒那边,我会守着。”

      “好。”

      燕回走了。走下山道,走过石碑,走进风雪里。没有回头。

      慕容昭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白色里。

      “他会回来的。”燕白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蜜饯留给了你。”

      慕容昭愣了一下,摸了摸袖子。那包蜜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纸都黄了,里面的蜜饯硬了,不能吃了。但她攥着那包蜜饯,攥得很紧。

      “走吧。”燕白说,“外面冷。”

      她转过身,跟他往回走。雪还在落。安安静静的。

      四、一盏清茗,道尽沧桑

      那天晚上,慕容昭一个人去了师傅的屋子。

      师傅坐在蒲团上,面前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只有一壶茶,一个杯子。他给她也倒了一杯。茶是热的,燕来新炒的。

      “师傅。”

      “燕回走了。”

      “我知道。”

      “他选了另一条路。”

      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选了该走的路。”

      慕容昭看着他。“师傅,您当年——为什么收留燕回?”

      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因为他父亲。”他终于说,“安平王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干净的人,容易碎。他碎了,他的儿子不能碎。”

      “您不恨镇国公府?”

      “恨什么?镇国公府只是刀。握刀的人,是先帝。”他看着她,“你祖父也是。慕容将军守了燕国边境二十年,先帝要杀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做得太对了。对到让先帝害怕。”

      慕容昭的手指攥紧了。“所以——好人没有好下场?”

      师傅笑了。“好人有没有好下场,不是好人该想的事。好人该想的是——该不该做。该做,就做。下场是老天的事。”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茶凉了,但她喝了一口。凉的,但甜。

      “师傅。”

      “昆仑山以后怎么办?”

      师傅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留着,怕昆仑山变成三国的威胁。撤了,怕有一天需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师傅点了点头。“不急。你刚回来,不用现在做决定。”

      “可是——”

      “昭儿。”师傅叫她的小名,很少叫,“你走了三国,看了人心,做了该做的事。够了。剩下的,慢慢想。昆仑山等得起。”

      慕容昭看着他。他坐在蒲团上,背驼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忽然觉得,他不是老了。他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昆仑山,给了她,给了燕白,给了燕来,给了燕回。给了每一个从这座山上走下去的人。

      “师傅,”她说,“您累不累?”

      师傅笑了。“累。但值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甜的。

      五、三更灯火,暗备嫁妆

      那天夜里,慕容昭睡下了。燕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不是昆仑山的账,是他自己的。一笔一笔,记得很细:某年某月,存银多少,购田多少,置产多少。最后一页,写着两个字:“嫁妆。”

      他算了很久。算到月亮西沉,算到灯油烧干。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昆仑山的雪,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话——“你祖父当年,给你师妹的祖父送过一份嫁妆。没送出去。人没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很轻,但很真。

      “师妹,”他在心里说,“你的嫁妆,我来准备。不会让你祖父的遗憾,再落一次。”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点了一盏灯,翻开账册,继续算。灯亮了一夜。

      六、凭栏望雪,静待春归

      回山之后的第十天,慕容昭站在山门口,看雪。

      雪下了十天,没有停的意思。山道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看不出谁来过,谁走了。她站在石碑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昆仑”。石头是凉的,字是凹下去的,里面填着雪。她把雪抠出来,字迹又露出来了。她看了很久。

      “师妹。”

      身后有人叫她。她没有回头。

      燕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山下的路。路被雪盖住了,看不到尽头。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路。”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看不到。雪太大了。”

      燕白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陪她看雪。风吹过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凉的。

      “师兄。”

      “你说,萧恒会回去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想起萧恒站在城门口的样子,阳光就在三步之外,他够不到。她带他出了城,晒了太阳,喝了桃花酿。他哭了。他说,“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回燕国,不知道他能不能坐稳那把椅子,不知道他心里的火会不会灭。但她知道,那天太阳很好,桃花酿是甜的,他记住了。这就够了。

      “师兄。”

      “你说,风倾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陈红衣在等他。”

      燕白没有说话。风倾尘的事,他查过。风氏旧部,姜国遗孤,边境的老槐树。那个人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看雪。

      “走吧。”他说,“外面冷。”

      慕容昭没有动。“师兄,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但总会停的。”

      她笑了。她转过身,往回走。燕白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雪还在落。安安静静的。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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