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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燕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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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燕国·归途
一、燕境风来,故将遗声
慕容昭离开洛京之后,一路向北。
走了七天,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梁国的平原沃野被甩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变得很低,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像有人把昆仑山上的雪搬到了天上。风是粗粝的,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打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就是燕国。
慕容昭站在一道山梁上,看着眼前的草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的味道、花的味道、马粪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像自由。燕国的草原不像昆仑山那样高不可攀,也不像洛京那样规规矩矩。它是野的,是散的,是风往哪里吹,草就往哪里倒。
她在路边遇到一个卖草鞋的老兵。
老兵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十几双草鞋,编得很粗糙,但结实。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腿扎了一个结,塞在身下。
慕容昭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草鞋。“多少钱一双?”
“三个铜板。”老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听雪”,停了一下。“姑娘是昆仑山的?”
“是。”
老兵忽然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慕容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你姓什么?”他问。
“慕容。”
老兵的嘴唇抖了一下。“慕容将军的……”
“孙女。”
老兵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跟你祖父长得像。眼睛像。你祖父的眼睛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但你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听老兵说话。
老兵叫周大,当年是慕容将军的亲卫。永安十七年,慕容将军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他因为腿断了,提前离开了军营,逃过了一劫。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你祖父死的那天,边境的百姓自发给他烧纸。漫山遍野的火,像星星落在了地上。”老兵的声音沙哑了,“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就是一家一家地,拿了纸钱,拿了香,到边境线上烧。姜国那边的人看见了,以为我们要打仗,吓得好几天没敢动。”
慕容昭坐在树下,听一个瘸腿老兵讲她祖父的故事。她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你祖父是个好人。”老兵最后说,“这年头,好人不多。但好人的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的。”
慕容昭站起来,把一两银子放在那些草鞋旁边。“老人家,草鞋我都要了。”
“太多了——”
“不多。您编的鞋结实。”
她背起那些草鞋,转身走了。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兵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朝她挥着手。风吹过来,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一蓬枯草。
慕容昭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野原失骨,赤心未凉
慕容昭在草原上走了三天。
草原上的路不像路,只是车马碾压出来的两道痕迹,浅的时候看不见,深的时候像两条伤疤。她跟着那些痕迹走,白天赶路,晚上找一处背风的地方露营。
第二天傍晚,她遇到了一个放羊的老人。
老人赶着一群羊,从草原深处走出来。羊群白花花的一片,像天上的云落在了地上。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羊鞭,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姑娘,从哪儿来?”老人问。
“从梁国来。”
“去哪儿?”
“去燕国都城。”
老人摇了摇头。“燕国没有都城了。燕国的都城,在那些争皇位的人心里,早就没了。”
他在慕容昭对面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老皇帝快死了。几个皇子争来争去,今天你杀我一个手下,明天我烧你一个粮仓。朝堂上的人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跟来跟去,谁都不知道明天自己还活着没有。”
“没有人管吗?”
“管?”老人苦笑,“谁管?当官的在争位子,当兵的在抢粮草。边境上的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在那儿等死。姜国那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过来。”
慕容昭沉默了。
“你祖父在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老人说,“你祖父在的时候,燕国是有骨头的。他在边境上站着,姜国的人就不敢过来。他在朝堂上站着,那些争来争去的人就不敢太放肆。现在?骨头没了,只剩下一堆肉,谁想吃就吃一口。”
老人抽完了烟,站起来,赶着羊群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慕容昭一眼。“姑娘,你祖父是我们燕国的脊梁。脊梁断了,人就直不起来了。你来了,我忽然觉得——也许还能直起来。”
他走了。羊群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白,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慕容昭坐在草原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像一片火。她想起老兵说的话——“漫山遍野的火,像星星落在了地上。”她想起师傅说的话——“你祖父让你活着,好好活着,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一看这天下。”
她一直以为“看”就够了。但现在她站在燕国的草原上,看着这片没有骨头的土地,她忽然觉得——光是“看”,是不够的。
三、寒院孤灯,母念牵梁
慕容昭到了燕国都城。
都城的城墙很高,但墙砖有很多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那些士兵懒懒散散的,靠在墙上打瞌睡。城里的街道很宽,但人很少。商铺关了一半,开着的那些也没什么生意。整个都城像一个人到中年的汉子,骨架还在,但精气神已经散了。
慕容昭在一家小客栈住下来。她没有去找那些皇子,也没有去朝堂。她去了一处地方——冷宫。
萧恒的母妃在里面。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院墙很高,墙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门口没有守卫——不需要守卫,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会进去。
慕容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已经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人,像草原上的星星。她看到慕容昭,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笑了笑。
“你是从梁国来的?”
“是。”
“你见过恒儿?”
“见过。”
温妃的手抖了一下。“他好吗?”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好。他住在质子府里,出不了城。他很瘦,脸很白,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但他心里有火。”
温妃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像春天的雪在太阳底下慢慢化。
“他心里有火,”温妃说,“像他爹。他爹心里也有火。但燕国的风太大了,什么样的火,都能吹灭。”
“不会的。”慕容昭说,“有些火,风越吹越旺。”
温妃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见过恒儿,你觉得他……还能撑下去吗?”
“能。”慕容昭说,“一个在笼子里关了十年还能说出‘不甘心’的人,不会倒。”
温妃擦了擦眼泪,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萧恒没有托人带过信吗?”
“带过。”温妃的声音低下去,“但那些信,到不了我手里。有人不想让我知道他的消息。”
慕容昭沉默了。她看着这个坐在冷宫里、头发花白、穿着旧衣裳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比燕国的城墙还硬。十年的冷宫,没有儿子,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来看她。但她还活着,眼睛还是亮的。
“您想跟他说什么?”慕容昭问,“下次我见到他的时候,帮您带给他。”
温妃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
“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原,“他母妃在等他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慕容昭点了点头。
“还有——”温妃忽然说,“他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点一盏灯才能睡着。你告诉他,不用怕黑了。母妃在这里,每天都给他点着灯。”
她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盏小油灯。灯是亮着的,火苗很小,但在冷宫的昏暗里,那一点光像一颗星。
慕容昭站起来。“我会告诉他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妃站在院子里,往东边看。东边是梁国的方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墙角的树,根扎在石缝里,叶子伸向天空。活不长,但活着。窗台上那盏灯,亮着。
四、同名相逢,泥马藏魂
慕容昭在都城里又待了两天。她去了萧恒小时候住过的宫殿——现在已经荒废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她去了萧恒骑过马的校场——现在已经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她去了所有萧恒小时候去过的地方,把他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第三天,她在集市上遇到了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泥人,想卖,但没有人买。他的衣服上全是补丁,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冷宫里那盏灯。
慕容昭蹲下来,看着那些泥人。“多少钱一个?”
“两个铜板。”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你捏的?”
“嗯。”
“捏的是什么?”
“小马。”小男孩说,“燕国的马。我爹说,燕国的马跑得最快。我爹以前是养马的。”
“以前?”
“我爹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慕容昭看着那个泥捏的小马。马腿很细,马头歪了,身上还有几道裂纹。但马的姿态是跑着的——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在草原上飞奔。
“你叫什么名字?”
“阿昭。”
慕容昭愣了一下。“哪个昭?”
“昭——我不知道。我娘说,是亮的意思。她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天刚好亮了,所以叫阿昭。”
慕容昭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阿昭。和她同名。
“阿昭,”她说,“你一个人住?”
“嗯。我娘也死了。前年。”
“你怎么活下来的?”
“卖泥人。有时候去饭馆帮忙洗碗。有时候……”他低下头,“有时候偷。”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阿昭抬起头,看着她。“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城,城里有一个人,他需要人陪。”
“什么人?”
“一个很孤独的人。”慕容昭说,“他跟你一样,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住在一间大房子里,出不了门。”
“他为什么出不了门?”
“因为他是质子。质子不能随便出门。”
阿昭不太懂“质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孤独”。“他是好人吗?”
“好人。一个在笼子里关了十年还没有变坏的人,是好人。”
阿昭想了想。“去了能骑马吗?”
慕容昭笑了。“我不知道。但你可以问他。他小时候会骑马。也许他可以教你。”
阿昭低下头,看着那些泥人。他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马,在手里搓了搓。“我跟你走。”
“你不怕?”
“不怕。”阿昭抬起头,看着慕容昭,“你叫慕容昭,我叫阿昭。我们名字一样,你不是坏人。”
慕容昭笑了。她伸出手,阿昭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但攥得很紧。
五、野火映泪,归名定萧
慕容昭带着阿昭离开了燕国都城。
她没有骑马——阿昭不会骑。她牵着他的手,两个人慢慢走在草原上。阿昭从来没有出过都城。他看到草原的那一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只看到了水的旱鸭子。
“好大。”他说。
“好绿。”
“好——好——”他说不出来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草原,看了很久。
“阿昭,”慕容昭说,“你以后就叫阿昭。但到了那个人面前,你要有一个大名。”
“什么大名?”
“你自己取。”
阿昭想了想。“叫燕归。”
“为什么?”
“因为燕国的草原很大,出去的人,总要回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慕容昭,“慕容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回来?”
慕容昭看着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出了这样的话。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是她捡来的——是这个孩子,自己走到了她面前。
“他会回来的。”慕容昭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心里有火。”
阿昭不太懂“心里有火”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慕容姐姐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草原上露营。慕容昭生了一堆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阿昭吃得很少,但眼睛一直盯着火,盯着火里跳动的光。
“慕容姐姐,”阿昭忽然说,“你哭了。”
慕容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没有哭,”她说,“是风太大了。”
阿昭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慕容昭面前,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我娘说,想哭的时候不用忍。哭完了,就不疼了。”
慕容昭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把这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孩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阿昭,”她说,“你以后不要叫燕归了。”
“叫什么?”
“叫萧归。”
“为什么?”
“因为——”慕容昭停了一下,“因为燕国不是你的归处。你的归处,在另一个地方。一个需要你的人身边。”
阿昭不太懂。但他觉得,萧归这个名字,比燕归好听。“好。就叫萧归。”
慕容昭松开他,从包袱里拿出那坛桃花酿——不是陈红衣送的,是她自己在燕国买的。她喝了一口,递给阿昭。“喝一口。”
“我娘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就一口。”
阿昭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好辣!”
“辣就对了。”慕容昭说,“辣的东西,能让人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今晚。记住草原。记住——有些人,在很远的地方,等你。”
阿昭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慕容昭的脸。他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当他站在洛京的质子府里,陪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下棋、喝酒、看月亮的时候,他还会想起这个夜晚。草原上的风,火堆里的光,和一个叫慕容昭的姐姐。
她会永远活在他心里,像一颗星。
六、灯传质子,路向姜河
慕容昭把阿昭——不,萧归——送到了洛京。
她没有进质子府。她把萧归送到门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进去之后,告诉他——他母妃在等他。每天给他点着灯。”
萧归点了点头。
“还有,”慕容昭说,“告诉他——燕国的草原,还是那么大。等他能回去的时候,草原还在。”
萧归又点了点头。“慕容姐姐,你不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慕容昭想了想,“因为我还要去很多地方。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归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萧归点了点头。他转身,推开质子府的门,走了进去。慕容昭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她站了很久,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萧恒的声音。
“你是谁?”
“我叫萧归。是慕容姐姐让我来的。”
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萧归。好名字。”
慕容昭站在门外,听着那个声音,笑了。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质子府的院墙很高,墙上有青苔,和冷宫的墙很像。但她知道,那堵墙后面,现在多了一盏灯。不是温妃点的——是萧归点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燕国带来的一盏灯。
慕容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下一站,是姜国。是白灼的领地。是那条泛着蓝光的星星河。但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不再只有“看”了。她有了要做的事。她做了。她给一个孤独的人,送去了一盏灯。
很小。但亮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