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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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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城外·光
一、暗影十年,城门初启
慕容昭背着“听雪”,抱着陈红衣送的桃花酿,出了客栈。
洛京的早晨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她走得不快不慢,想最后看一眼这座城。城墙很高,城楼巍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长长的伤口。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有人站在那里。
不是守城的士兵,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城墙的阴影里。阳光就在三步之外,照在地上,亮得刺眼,但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长期不见天日的白。他的眼睛看着城门外的方向,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慕容昭认出了他。宫宴上,他坐在燕国使团的最后面,被柱子挡着,面前的酒杯一直没有动。燕白说,他叫萧恒,燕国送来的质子,在洛京关了十年。
她走过去。“萧公子?”
萧恒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不习惯被人叫,又像是怕被人看见。“慕容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出城走走。”
慕容昭看了一眼城门口的守卫。守卫也看着萧恒,没有驱赶,但也没有放行的意思。他们就站在那里,像两堵墙。
“质子不可以出城吗?”
萧恒沉默了一会儿。“不可以。但我还是想试试。十年了,我没有走出过这座城。”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慕容昭看着他。他站在城墙的阴影里,阳光就在三步之外,但他够不到。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但那光亮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自信,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的清醒。
她走到守卫面前,亮出昆仑山的玉牌。“这位是我的朋友,我请他出城喝杯茶。一个时辰就回来。”
守卫犹豫了一下。昆仑山的玉牌分量很重,而且慕容昭是镇国公府的客人。他们对视了一眼,让开了。“一个时辰。”
慕容昭转身,对萧恒伸出手。“走。”
萧恒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握,只是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城门。
二、晴光破笼,草木含香
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城门外,仰着头,让阳光照在脸上,照了很久。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这光线太强了,强到他承受不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慕容昭没有催他。她站在旁边,等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怎么了?”慕容昭问。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慕容昭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笼子里关了十年,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样子。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带他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花,紫的、白的、黄的,一簇一簇的,在风里摇。风吹过来,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萧恒站在山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这是泥土的味道。”
“我知道。”他说,“质子府里只有石头的味道。石头、木头、墨汁、发霉的书。十年了,我忘了泥土是什么味道的。”
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手里搓。草汁染绿了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那些绿色,看了很久。慕容昭在他身边坐下,把桃花酿放在两人之间。
“喝吗?”
“这是什么?”
“桃花酿。一个朋友酿的。”
萧恒接过酒碗,喝了一口。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甜的。”
“我很久没喝过甜的东西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慕容姑娘,”他说,“你知道吗,我被送到梁国的那一年,只有八岁。走的时候,我母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活着就好’。”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碗,“十年了,我一直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你祖父让你活着,好好活着,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一看这天下。”同样是“活着”,但意思完全不同。萧恒的“活着”,是关在笼子里,是不被人看见,是十年没有晒过太阳。
“你小时候,在燕国的时候,喜欢做什么?”她问。
萧恒想了想。“小时候……我喜欢骑马。燕国的草原很大,马跑起来,风打在脸上,很疼,但很痛快。”
“后来呢?”
“后来我来了这里。没有马,没有草原。只有四面墙,和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际线很低,草原在那边,家在那边。但他回不去。
“慕容姑娘,你从昆仑山来,你一定见过很多地方。你能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慕容昭想了想。“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山,有水,有草原,有沙漠。有好人,有坏人,有好人有坏心,有坏人有好心。有你想不到的美,也有你不想看的丑。”
“那你想看吗?”
“想。”
“为什么?”
“因为不看,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明白。不明白,就做不了什么。”
萧恒看着她,目光里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真好。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也可以。”
萧恒摇了摇头。“我不可以。我是质子。质子哪里都不能去。”
“但你可以回国。”
萧恒沉默了很久。远处的风吹过来,野花弯下腰又直起来。“回国……又能怎样呢?我在燕国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没有人在乎我。回去了,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那你就甘心吗?”
萧恒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不甘心。”他终于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慕容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坚强。一个在笼子里关了十年的人,还能说出“不甘心”三个字。这不是软弱,这是骨气。
“萧公子,你以后会回燕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心里有火。有火的人,不会永远关在笼子里。”
萧恒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草地上,不见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谢你,慕容姑娘。”他说,“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天空,陪他坐了很久。
三、光影相隔,一诺再见
一个时辰快到了。慕容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该回去了。”
萧恒也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阳光照在野花上,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慕容姑娘,”他说,“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慕容昭想了想。“因为我师兄说过一句话。他说,棋手要在一局棋开始之前,就知道每一枚棋子在哪里。”
“我是棋子?”
“所有人都是棋子。”慕容昭说,“但有些棋子,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出棋盘。”
萧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昭想了想。“他从来不挡我的路。但不管我走到哪里,回头看的时候,他都在。”
萧恒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他一定很在乎你。”
慕容昭没有回答。他们走回城门口。守卫看到萧恒,面无表情地让开了。萧恒走进去,重新站到城墙的阴影里。阳光在他身后,照不到他。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昭。
“你要走了?”
“嗯。去燕国。”
“燕国……”他苦笑了一下,“那是我回不去的地方。”
“你会回去的。”
萧恒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慕容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慕容昭想了想。“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萧恒点了点头。他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慕容昭转身,背着“听雪”,大步往城外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衣裳是月白色的,像昆仑山上的雪。
萧恒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守卫过来催他回去。他转身,走回了质子府。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但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把刀,切开了地上的影子。他跨过那道光线,走了进去。
他没有再回头。
四、麦浪载途,剑指燕川
慕容昭走出洛京城,沿着官道往东走。
走出去三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洛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她想起萧恒站在城墙阴影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她想起他说“不甘心”,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回燕国,不知道他能不能坐稳那把椅子,不知道他心里的火会不会灭。但她知道,今天她带他出了城,晒了太阳,喝了桃花酿。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知道了有人把他当人看。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官道上,落在路边的野花上,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上。
她想起陈红衣送的那三坛酒。第一坛是萍水相逢的善意,第二坛是相识之后的惦念,第三坛是——她把在乎的东西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慕容昭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坛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气息。
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片海。慕容昭走在这片海里,觉得自己很小,也很大。小得像一枚棋子,大得像整个天下。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燕国,姜国,还有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事。但她不怕。因为她是昆仑山的弟子。因为她的剑叫“听雪”。因为她回头的时候,有人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