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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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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山下·风渐起
一、听雪承剑,不负昆仑
慕容昭十七岁那年春天,师傅在演武场设了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柄剑。剑身三尺一寸,霜白色,刃口映着天光,像一泓凝固的泉水。
“此剑名为‘听雪’。”师傅坐在廊下,“昆仑山每一代弟子中,只有一人能佩它。上一代佩它的人,是你们的师伯。他已经死了。”
燕白站在慕容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臂。十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站在雪地里像小白杨的少年了。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下颌线条硬朗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嘴角微翘,眼睛里含着些似笑非笑的意思。
慕容昭跪在石台前,抬头看了看那柄剑,又回头看了看师傅。
“师傅,佩了这柄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昆仑山这一代的入室弟子。意味着你要替昆仑山行走天下。意味着——”师傅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慕容昭,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峰上,“从今以后,你的剑,不只为你自己而出。”
慕容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石台前,双手握住“听雪”的剑柄。剑身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弟子慕容昭,佩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没有看到,身后的燕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个极淡的笑。她也没有看到,站在药庐门口的燕来,手里的药碗晃了晃,洒了几滴出来。她更没有看到,坐在窗边的燕回,把手里那本翻烂的《梁国律例》合上了,目光落在远处。
师傅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矮几上那副象棋里的一枚“马”,往前推了一步。
二、十年棋局,三国暗涌
那天夜里,燕白照例去师傅屋里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燕来炒的,火候恰到好处。但燕白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目光落在矮几的棋盘上。
“师傅,这盘棋,您摆了十年了。”
“嗯。”
“从来没见您下完。”
“因为还没到该下完的时候。”
燕白看着棋盘,忽然说:“红方是梁国,黑方是燕国。”
师傅没有否认。
“空着的那枚‘相’,是姜国。”
师傅还是没有否认。
“那这枚——”燕白伸出手,指尖悬在棋盘边缘那枚刻着“慕容”的棋子上方,“是什么?”
师傅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枚‘卒’。”师傅终于说,“过了河的卒,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师妹不是卒。”
“她不是。但她要做的事,和卒一样。”师傅抬起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有一丝锐利,“她要在三国之间走出一条路来。这条路,没有人替她走。”
燕白的手指收紧了。
“那我呢?”
“你是那枚‘车’。横冲直撞,来去自如。但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在。”
燕白低下头。他想起那些年下山的经历——十五岁在洛京,以商队伙计的身份住了整整一个月,记下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暗桩。十六岁去燕国边境,以药材商人的名义摸清了燕国的军备。十七岁去姜国,以江湖散人的身份探听了姜国太子的动向。每一次回来,他都要在师傅面前坐三天三夜,把一路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而师傅听完,只在棋盘上动一枚棋子。
“明年,”师傅说,“带你师妹一起下山。”
燕白抬起头。“师傅,那枚‘相’——姜国那枚——您说在等一个人把它拿起来。那个人是谁?”
师傅没有回答。但燕白注意到,棋盘上那枚空着的“相”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小的棋子——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剑,只有寸许长。
燕白认得那个雕工。是慕容昭的祖父,当年送给师傅的。
“那是她祖父的剑。”师傅说,“他死之前,托人送到山上的。说是给孙女将来出嫁的嫁妆。”
燕白看着那枚白玉小剑,沉默了很久。
“她会用它做什么?”
“她会用它,去挡她该挡的东西。”
师傅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放在棋盘上,指尖抵着那枚“卒”,迟迟没有动。
三、洛京传讯,暗流初动
第二天一早,一只信鸽落在昆仑山的山门上。信鸽腿上绑着一枚铜管,铜管里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梁国太子轩辕澈,大婚在即,娶安国公府宁薇。”
这封信先送到了燕回手里。因为他最近主动揽下了收发信件的差事。
燕回坐在窗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绢纸重新卷好,放进铜管里,起身往外走。走到半路,他遇到了燕白。
“有信?”燕白问。
“嗯。梁国的消息。”
燕白接过铜管,没有当场打开,随口问了一句:“你看了?”
燕回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信件是给师傅的,我不该看。”
“嗯。”燕白点点头,拿着铜管走了。
燕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说了谎。他看了。不仅看了这封,之前的好几封,他都看了。他知道梁国朝堂上谁在和谁结党,知道安国公府在暗中扩充势力,知道太子轩辕澈虽然被立为储君,但朝中并非所有人都服他。他还知道一件事——安平王的旧案,最近被人翻了出来。有人在查当年那个“下落不明的幼子”。
燕回站在山道上,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梁国朝堂的势力分布图。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各种信件、消息、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安国公府宁氏,掌兵权。镇国公府崔氏,掌政务。皇家轩辕氏,太子根基尚浅,但为人深沉。还有——安平王府。
燕回的手指停在“安平王府”四个字上。他已经查清楚了:安平王当年获罪,是被镇国公府弹劾的。而镇国公府,是燕白的家。
燕回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看着屋顶,一夜无眠。
四、梅下剑鸣,蜜饯藏情
清晨,燕来在药庐里煎药。
这是他的第一件事。天还没亮就起来,挑拣药材,控制火候。今天的药是给慕容昭的——她昨天佩剑之后在演武场多练了两个时辰,拉伤了肩膀。燕来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小包蜜饯揣进袖子里。
他端着药碗,沿着山道往慕容昭的院子走。山道两旁的梅花开了,花瓣上还带着昨夜的霜。燕来走得很慢,怕药洒出来。
到了院门口,他站住了。慕容昭正在院子里试剑。“听雪”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过来的银蛇。剑光流转之间,院中那棵老梅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被剑气卷成一个漩涡,在空中旋转了许久,才缓缓落地。
燕来站在院门口,端着药碗,忘了说话。
慕容昭收剑转身,看见他,笑了。“燕来师兄!”
“药。”燕来回过神来,把药碗递过去,“趁热喝。”
慕容昭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直皱眉。“好苦。下次多放点甘草。”
“甘草多了会抵消药性。”
“那你放点蜜饯。”
“……那不是药。”
“那就当配药嘛。”
燕来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蜜饯,递过去。“给你。”
慕容昭眼睛一亮,接过来塞了一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燕来师兄最好了!”
燕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吃蜜饯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时候慕容昭才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一把小木剑,追着他满山跑,嘴里喊着“看剑看剑”。那时候什么都简单。
“师兄?”慕容昭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嗯?哦。药喝完了,我走了。”
燕来接过空碗,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昭已经把蜜饯收起来了,正在重新练剑。“听雪”在她手里嗡嗡地响,像在唱歌。燕来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头,慢慢走回药庐。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燕白。燕白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晃着。
“送完了?”
“嗯。”
“她喝了?”
“喝了。”
“嫌苦了?”
“……嗯。”
燕白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给燕来。“蜜饯。下次配着送。”
燕来接住油纸包,愣了一下。“师兄,我那里还有——”
“你那包不够甜。”燕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这是山下铺子里买的,加了她喜欢的桂花。”
燕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燕白已经转身走了。
五、枕下秘图,身世叩问
夜里,燕回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张朝堂势力图,借着月光反复地看。安平王。镇国公府。燕白。这三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整整一夜。他想起白天燕白问他“你看了?”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但燕回知道,燕白从来不会随口问任何问题。他问,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燕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师兄,”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你知道我在查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风声,和雪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
燕回睁开眼睛,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盯着漆黑的屋顶。
“我想知道,”他对自己说,“如果没有那场祸事,我应该在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知道了又怎样?安平王已经死了。满门已经抄斩了。就算他是那个幼子,他也回不去了。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一夜无眠。
六、风起欲行,前路未卜
第二天清晨,师傅把所有弟子叫到了堂前。
慕容昭、燕白、燕来、燕回,四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坐在蒲团上。师傅坐在上首,面前矮几上的棋盘,今天被一块青布盖住了。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师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梁国太子轩辕澈,下个月大婚。娶的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宁薇。”
堂上一片安静。慕容昭微微低下了头。燕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燕来回问。
“有。梁国大婚,三国都会遣使祝贺。燕国、姜国都会派人去。昆仑山也要去。”
“昆仑山也去?”燕来有些意外,“我们一向不管这些事——”
“这次不一样。”师傅打断他,“这次大婚之后,三国之间的平衡,可能会被打破。”
“为什么?”燕回追问。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盖在棋盘上的青布掀开。棋盘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铸的小鼎,只有指甲盖大小,放在红方和黑方的交界线上。
“这是什么?”燕白问。
“姜国。”师傅说,“姜国太子白灼,上个月向梁国求亲,要娶梁国的公主。梁国还没有答应,朝中正在议。但白灼这个人,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只是等。”
堂上的气氛瞬间变了。燕回的眉头微微皱起。慕容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铜鼎上。燕来一脸茫然,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姜国缺铁。”燕白慢慢地说,“白灼要的不是公主,是梁国的铁矿。梁国如果答应,姜国就有了兵器。如果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答应,”师傅接过话,“白灼就会打。打到梁国答应为止。”
“那昆仑山要做什么?”慕容昭问。
师傅看着她。“昆仑山什么都不做。但你要做。”
“我?”
“你要下山。”
堂上再次安静下来。慕容昭看着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
“去哪里?”
“先去梁国,祝贺大婚。然后去燕国,然后去姜国。走一遍,看一看,听一听。”
“然后呢?”
“然后回来告诉我,这盘棋,该怎么下。”
慕容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弟子领命。”
燕白也站了起来。“师傅,我跟师妹一起去。”
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为什么?”
“你有你的事要做。”
“什么事?”
“回你的家。镇国公府,很久没有嫡长子回去过了。”
燕白沉默了。慕容昭转头看着他。
“师兄,你是——”
“我是镇国公府的人。”燕白的声音很平静,“我祖父是梁国镇国公。我上山学艺,是家里安排的。”
慕容昭愣住了。她认识燕白十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慕容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燕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师妹,”他说,“你下山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一句话。”
“什么?”
“你回头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
慕容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她说,“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一样。”
堂上,燕来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堂上,燕回坐在最后面,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师傅看着这四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枚白玉小剑拿起来,放在掌心,握紧了。
风已经起了。该来的,都会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