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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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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上·剑初鸣
一、雪落昆仑,生辰糕香
昆仑山的雪,一年要落两百天。
此刻正是第一百零三天。
七岁的慕容昭蹲在崖边的老松树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只乌龟。她画得很认真,龟壳上的纹路一条一条,整整齐齐。
“师妹。”
身后有人叫她。
慕容昭没回头,继续画。
“师妹,吃饭了。”
“不吃。”
“师兄给你留了桂花糕。”
慕容昭的手顿了一下。她丢下树枝,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雪,转身。
燕白站在三步之外。他比她大四岁,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站在雪地里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白杨。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来不像十一岁的孩子——嘴角微翘,眼睛里含着些似笑非笑的意思。
“又是桂花糕?”慕容昭仰着脸问。
“你不喜欢吃?”
“喜欢。”她老老实实点头,“但你每次拿桂花糕哄我,都没好事。上次是让我替你抄经,上上次是让我帮你喂那只臭死了的雪貂。”
燕白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过去。
“这次没有事。”
慕容昭狐疑地看着他,咬了一口。
“真的没有?”
“真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燕白伸手,弹掉她肩头落的雪。
“因为今天是你生辰。”
慕容昭愣住了。她五岁上山,从来没有过过生辰。
“你怎么知道的?”
“师傅说的。”
“师傅怎么会知道?”
“师傅什么都知道。”燕白转身往山上走,“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慕容昭小跑两步跟上去,一边嚼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也要送你生辰礼物!”
“我生辰在夏天。”
“那夏天补给你!”
“……不用了。”
“一定要!师兄你等等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沿着石阶往山上走。雪还在落,把身后的脚印一点一点盖住。
二、残局无声,遗命托孤
师傅的屋子里,永远燃着一炉炭火。
不是因为他怕冷,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膝盖受不了潮气。师傅常年摆弄一副象棋,但很少跟人下,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对着棋盘出神。
“师傅。”慕容昭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雪花。
“嗯。”师傅抬眼看了看她,“又去崖边了?”
“看雪。”
“看了两年还没看够?”
“看不够。”
师傅难得笑了一下,招手让她过去。慕容昭乖乖坐下,把冰凉的手伸到炭火边烤。
“今日你七岁了。”
“嗯。”
“你可知道,你祖父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时,说了什么?”
慕容昭摇头。
“他说,这孩子聪明,但命不好。若留在府里,迟早被那场祸事牵连。让我带她走,给她一条活路。”
慕容昭不说话,低着头烤手。
“你祖父是个好将军,但不是个好官。他太直了,得罪了太多人。那场祸事,早晚要来。”
“祖父死了吗?”慕容昭问。她没有哭,声音也很平静。
“死了。”
“我爹呢?”
“也死了。你娘回了娘家,后来……应该也不在了。”
慕容昭沉默了很久。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簌簌地落。
“那我是不是没有家人了?”
“你有。”师傅说,“你有师兄,有昆仑山,有这满山的雪和剑。”
慕容昭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师傅,祖父让我学武,是不是要我报仇?”
师傅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亮光。
“你祖父不是让你报仇。他是让你活着,好好活着,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一看这天下。”
慕容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练剑吧。燕白在演武场等你。”
慕容昭跳起来,抓起门口的小木剑,推门跑了出去。
师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低头看了看矮几上的棋盘。他伸出手,把一枚“卒”往前推了一步。
“老东西,”他低声说,“你这个孙女,比你强。”
三、雪地步法,少年心事
演武场上,燕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靠在廊柱上。
“师兄!今天学什么?”
“今天不学剑。”
“那学什么?”
“学认输。”
慕容昭愣住了。
“打架也好,比武也好,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死撑的人,死得最快。”
“可是师傅说,剑客要有骨气——”
“骨气是打不过也要打,不是打不过还不跑。”燕白用树枝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记住了?”
慕容昭揉着被敲的地方,不服气地瞪他。
“那你认过输吗?”
“认过。”
“跟谁?”
“师傅。”
“那不算!”
“怎么不算?被师傅按在地上揍了半个时辰,我喊了十七声‘我错了’,怎么不算认输?”
慕容昭忍不住笑了。
燕白看着她笑,眼底有一丝很淡的柔软,很快就收了起来。
“来,今天教你一套步法。学会了,以后打不过至少能跑。”
“什么步法?”
“还没起名字。我琢磨出来的,你帮我试试。”
“你自己琢磨的?!”慕容昭眼睛亮了。
“嗯。瞎琢磨的。不一定好用。”
那天雪很大,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雪地里转来转去,大的耐心地教,小的认真地学。慕容昭摔倒了,燕白就站在旁边看,等她爬起来,绝不上手扶。
“师兄你拉我一下会死吗?”
“会。你摔倒了就要自己爬起来。以后在外面摔了,我不在你身边,谁拉你?”
“那你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燕白沉默了一瞬。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要下山的人。”
慕容昭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她走过三国的山山水水,经历过生死、爱过、痛过、失去过,才终于明白,师兄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替她看完了她将要走的路。
而她不知道的是,燕白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他没有拂去。
四、药庐煎糊,暗恋微甜
燕来比慕容昭大三岁,是昆仑山上脾气最好的人。他从来不跟人红脸,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也慢吞吞的。
但今天,他把药煎糊了。
“燕来,你的药煎糊了。”燕白靠在药庐门口,闻着满屋子的焦糊味。
“啊?”燕来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药罐端下来,掀开盖子一看,里面黑乎乎一团。
“你煎的是什么?”
“给师妹的……驱寒的药。今天她在雪地里练太久了,怕她着凉。”
燕白看着他,没说话。燕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收拾药材。
“师兄,你有事?”
“没有。”燕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驱寒的药,加三钱干姜就够了。你放了五钱,她喝了会上火。”
“哦……好。”
“还有,药糊了就糊了,别偷偷自己尝。苦。”
燕来愣住了。等燕白的脚步声远了,他才反应过来——师兄怎么知道他要偷偷尝?
他低头看了看那罐糊了的药,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但比苦更明显的,是心里那点被人看穿的心虚。
五、律例残卷,身世之谜
昆仑山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燕回没有睡。他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一卷从山下带上来的旧书——《梁国律例》。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师傅的笔迹:
“永安十七年,梁国诛安平王府满门。安平王幼子,下落不明。”
永安十七年,是燕回被带上山的那一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但这行字告诉他——他可能是安平王的遗孤。而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是镇国公府——燕白的家族。
燕回翻到那一页,手指停在“镇国公府”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后来把那行字用墨涂掉了。但他心里知道,涂掉的不是字,是某种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还不睡?”燕白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睡不着。”
“又在看那本书?”
燕回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看了那么多遍,背下来了吗?”
“差不多。”
“那你看出什么了?”
燕回想了想。“梁国的律法,看似公平,其实处处都是漏洞。有权的可以钻,有钱的可以买。真正被律法绑住的,是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
隔壁沉默了很久。
“你看得很透。”燕白说。
“看得透有什么用?”燕回苦笑,“我又不在朝堂。”
“你想在朝堂?”
燕回没有回答。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师傅也不肯说。”
“师傅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木板墙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燕白翻了个身。
“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是昆仑山的弟子。这一点,不会变。”
燕回没有说话。他重新翻开那本《梁国律例》,扉页上那行字已经被墨涂掉了,但他知道它在哪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太过清醒的眼睛。
六、月下论情,剑鸣初响
夜深了,昆仑山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
只有师傅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燕白跪坐在师傅面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今天教了她什么?”师傅问。
“步法。”
“你那套自己琢磨的?”
“嗯。”
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师傅,”燕白犹豫了一下,“今天师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我,能不能一直在她身边。”
师傅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能。因为她是要下山的人。”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你答得很好。”
“可是,”燕白的声音低下去,“我……”
他没有说完,但师傅听懂了。
“你喜欢她。”
燕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枚没有泡开的茶叶,浮浮沉沉。
“喜欢一个人,”师傅慢慢地说,“不是把她关起来,不是把她护在身后,也不是替她走完所有的路。”
“那是什么?”
“是站在她身后,让她去走自己的路。她摔了,你不扶。她哭了,你不哄。她痛了,你不替她疼。但你要让她知道——她回头的时候,你永远在。”
燕白抬起头,看着师傅。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师傅,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
“喝茶。”师傅打断了他。
燕白没有追问。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明天,”师傅说,“开始教她真正的剑法。”
“什么剑法?”
“昆仑山的剑法。”
燕白的手顿了一下。昆仑山的剑法,从来只传给入室弟子。
“师傅是要……”
“她是那块料。”师傅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燕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师傅已经闭上眼睛,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放在那副棋盘上,指尖抵着一枚“炮”,迟迟没有落下。
燕白轻轻拉上门,站在廊下。雪停了。满山的月光,白得像剑光。他看着远处师妹住的那间小屋,窗户已经黑了。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