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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从长乐当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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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乐当铺出来时,天色已近午时。顾长宁怀里揣得来的一封金子,沉甸甸的,压在腰间像一块石头。他沿着朱雀街往回走,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时停住了脚步。
铺子里飘出桂花和新蒸的米糕混合的香气,甜丝丝的,勾得人走不动路。
前世他走在街上,从来不会为这种香气停下。不是不想吃,是觉得“太子站在街边买糕点”有失体统。后来他魂魄飘荡的那三十年里,无数次飘过这家铺子,闻着那香气,想的是——活着的时候怎么就没买一块尝尝呢。
“小顺子,”顾长宁开口,“买两块桂花糕。”
小顺子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挤进铺子里去了。
片刻后,他捧着油纸包出来,里面躺着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顾长宁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烫得他嘶了口气,却没舍得吐出来。
好吃。
他站在街边,一口一口把两块桂花糕都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油纸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方向。
隔着小半个京城,当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谢云归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长乐当铺的掌柜递消息的速度,比朝廷的六百里加急还快。摄政王府。
谢云归确实收到了消息。
暗卫站在书案前,将太子当街变卖金丝楠木翘头案、二皇子闻讯赶来又悻悻离去、太子站在街边吃桂花糕的事,一五一十报了一遍。
谢云归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案头上摊着一份没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半干了。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琉璃灯原先摆放的位置——如今那里空着,桌面上留下一个颜色略浅的印子。
“二皇子走的时候,是什么神情?”谢云归忽然开口。
暗卫想了想:“面色不大好。上轿时攥了轿帘。”
谢云归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他养大的孩子他知道。顾长宁若是真心要节俭,会安安静静地做,不会闹得满城风雨。闹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演。
演给谁看?
一半演给顾长钰,一半演给他谢云归。
给顾长钰看的是“我被你洗脑洗得很成功,我已经在节俭了”。给他看的是“皇叔你快来,我在这里”。
至于为什么不说破,偏要用这种方式——谢云归垂下眼。大约是因为,说破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
他也一样。
天色已经暗了。
吃完桂花糕,顾长宁没有直接回东宫。他在朱雀街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掌灯。卖馄饨的支起了热气腾腾的摊子,药铺的伙计正上门板,布庄门口挂出一排灯笼,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他袖中揣着当翘头案得来的一封银子,沉甸甸地坠在手腕边上,和那只银铃镯挨得很近。
“殿下,”小顺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回东宫吗?”
顾长宁没有答话。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摄政王府在东城。
他没有真的走到王府门口。隔着一条街,他就停住了。
暮色里,王府的院墙像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墙头上积着今冬的第一场薄雪。角楼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整个府邸安安静静的,只有炊烟从后院的方向袅袅升起,被风吹散成淡青色的雾。
顾长宁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望着那道院墙。
前世他魂魄飘荡的那些年,无数次飘过这道墙。谢云归登基之后,摄政王府便空置了。满京城的宅邸宅院,唯独这一座不许人住,也不许人动。
每逢腊月,老管家会回来亲自打扫一遍,书房里的灯盏照原样摆好,案上的笔墨照原样添满,那方砚台、那盏琉璃灯、那幅歪歪扭扭的王八图,都照原样放在原处。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顾长宁垂下眼,袖中的手指摸到银铃镯的边沿。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回吧。”他说。
东宫的晚膳已经摆好了。
顾长宁走进膳厅,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菜叶黄了大半。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清粥是清粥,小菜是蔫菜。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小顺子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殿下,今儿您当东西换的银子,不如让膳房添两个菜……”
“不必。”顾长宁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面不改色地咽了,“这银子有用。”
小顺子不敢再劝,垂手立在一旁。烛火跳了跳,把少年内侍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瘦瘦的一条。顾长宁喝粥的间隙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小顺子今年多大?
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个子还没长开,面颊凹进去,颧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皮肉清晰可见。他记得小顺子是从摄政王府跟过来的,原本是谢云归院子里洒扫的小厮。他搬进东宫那年,谢云归拨了几个人过来伺候,其中就有小顺子。
那时候小顺子才多大?八九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说话细声细气,胆子比麻雀还小。
前世他对这个内侍的印象很淡。小顺子不是那种会在主子面前露脸的人,话少,不争功,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顾长宁被顾长钰洗脑的那几年,身边的宫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小顺子一直留着。
后来呢?
顾长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后来宫变那夜,顾长钰的私兵冲进东宫时,是有人挡在他面前的。他那时候已经慌了神,被拖下床时只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扑上来,死死抱住一个甲士的腿,嘶声喊“殿下快跑”。
那声音尖细得几乎破了音。
他没跑掉。那个影子也没有。
顾长宁放下筷子,忽然问:“小顺子,你今年多大了?”
小顺子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老老实实答道:“回殿下,奴才今年十四。”
十四。
宫变那年,他十七。也就是说,这个瘦得豆芽菜似的小内侍,前世只活了十七年。最后两年大约也不好过——主子失了势,东宫被二皇子的人把持,一个从摄政王府出来的内侍能有什么好日子?可他没走。宫变那夜,他也没跑。
顾长宁看着他,忽然问:“手上的冻疮,每年都犯?”
小顺子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殿下怎么知道……”
顾长宁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前世小顺子死的时候,那双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疮口沾了泥和血,肿得不成样子。他魂魄飘在半空中,看见那双手从甲士的腿上滑落,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那时候他以为小顺子只是忠仆。
如今想来,一个从摄政王府跟出来的人,在东宫最冷清的那几年里,为什么始终没有离开?谢云归把人拨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交代过什么?
“把手伸出来。”顾长宁说。
小顺子迟疑着伸出双手。手背上一片红肿,指根的几处冻疮已经裂了口子,边缘结着暗红的血痂。十指冻得像胡萝卜,指节粗大,和那张稚气的脸全然不搭。
“东宫的炭火份例,够烧几间屋子?”
小顺子咬着唇不说话。
顾长宁替他说了:“正殿一間,寝殿半間。下人们住的倒座房里,大约连炭灰都分不到吧。”
“殿下,”小顺子的眼眶红了,“奴才不冷。”
顾长宁看着他红着眼眶说不冷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钝钝地疼。
前世他怎么就没看见呢。小顺子缩在袖子里红肿的手指,膳房端来的越来越寒酸的饭菜,宫人们越来越少的笑脸——这些他统统没看见。他被顾长钰的“节俭”二字蒙了眼,以为清苦是美德,以为身边的人都在陪他一起崇尚质朴。
他们确实在陪他吃苦。只不过不是自愿的。
顾长宁从袖中取出那封银子,拆开封条,拈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去,让膳房明日开始按份例上菜。四荤四素两道汤,少一样都不行。”
小顺子瞪大了眼:“殿下,这……”
“再去领些炭火,倒座房里每间屋子都要有。冻疮药去太医院领,就说孤的手冻了。”顾长宁把碎银推过去,看着小顺子那张又惊又慌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另外,明日去内库把东宫这个月的份例银子领回来。谁拦你,就让他来找孤。”
小顺子扑通跪下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着抖,“您……您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
顾长宁看着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肩头,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前世这个孩子跪在地上求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他好像什么都没说。顾长钰的人来收东宫的库房钥匙,小顺子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求他不要交出去。他那时候怎么做的?他皱着眉说“孤自有分寸”,然后亲手把钥匙递给了张嬷嬷。
那之后小顺子再没求过他任何事。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替他守着这间越来越空的东宫。守到最后,用一条十六岁的命,换了“殿下快跑”四个字。
顾长宁蹲下身,把跪着的小内侍扶起来。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不会了。”
小顺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他不知道太子说的“以后不会了”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顾长宁重新坐回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最后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入夜之后,东宫格外安静。
顾长宁坐在寝殿里,面前摊着那张清单。紫檀座屏、金丝楠木翘头案、前朝青瓷瓶……明日当什么?他拿笔在“鎏金博山炉”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
这件东西,前世被顾长钰拿去了书房。他见过,就在顾长钰的案头上。炉中焚着沉香,烟气袅袅,顾长钰坐在炉后对他微笑,说“长宁,你那些产业交给二哥打理,你还不放心吗”。
他放心。
放心的结果就是死无全尸
顾长宁搁下笔,把清单折好,收进那只旧木匣里。银铃镯静静躺在匣底,铃铛映着烛光,泛出一层温润的暗银色。他把镯子取出来,套在手腕上。银圈贴着腕骨,凉意沁进皮肤里,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