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没钱 金 ...


  •   金丝楠木翘头案被抬出东宫正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早朝散朝。

      顾长宁算过时辰的。

      从东宫到长乐当铺,走朱雀街是最近的,但朱雀街两旁都是各部衙署,散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正往外走。东宫的四个内侍抬着那张六尺长的翘头案,在朱雀街上走得四平八稳,案面上“东宫”二字的火漆封条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打头的一个官员先看见了,脚步一顿。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朱雀街两旁便站满了看热闹的朝臣。

      顾长宁走在队伍最后面,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常服,腰间系着素银带,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大约就是袖口露出的那半截银铃镯——细银圈子,坠着两枚小铃铛,走起路来叮铃轻响,倒像是给这场面配了曲。

      “太子殿下。”

      有人出声唤他。顾长宁偏头看去,是户部侍郎赵谦,顾长钰的人。

      “赵大人。”顾长宁站定了,客客气气地颔首。

      赵谦的目光在那张翘头案上打了个转,面上堆起笑来:“殿下这是……?”

      “当东西。”顾长宁说得很坦然。

      赵谦的笑容僵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太子答得这么干脆,连个遮掩都懒得打。

      “殿下说笑了,”赵谦轻咳一声,“东宫之物,怎能——”

      “怎么不能?”顾长宁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孤的私产,孤想当便当。赵大人家里若有闲置物件,也一样能当。长乐当铺的掌柜童叟无欺,孤替他家做个见证。”

      周围竖起耳朵听着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东宫的陈设器物,理论上确属太子私产。可那是太子啊——大曜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储君当东西当到满大街都知道,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笑意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殿下若有难处,大可向陛下开口,何至于……”

      “向父皇开口?”顾长宁偏头看他,目光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怼也没有委屈,“赵大人,孤的父皇日理万机,为几两银子的事去扰他,是孤不孝。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二哥教过孤,储君当以俭朴为先。孤从前不懂事,铺张浪费惯了,如今幡然悔悟,将那些奢靡之物尽数变卖,换些银钱贴补日用。这不是正合了二哥的教诲?”

      赵谦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皇子宣扬“太子当崇尚质朴”的事,朝堂上下无人不知。这话从太子嘴里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配上那张被抬去当铺的金丝楠木翘头案,简直是当面一巴掌。

      偏偏这一巴掌打得温温柔柔的,让人连躲都不好躲。

      顾长宁没再看他,转身继续走。银铃镯在袖中叮铃响了一声,轻快得很。

      长乐当铺门口比朱雀街还热闹。

      翘头案抬进当铺大门时,门外已经围了三层百姓。顾长宁不让人驱赶,反而命内侍将案面朝外摆正了,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东宫的物件,封条上盖着太子印。

      掌柜的从里间迎出来,看见这阵仗,嘴角抽了抽。

      昨天是紫檀座屏,上午是前朝青瓷瓶,下午是金丝楠木翘头案。按这个速度下去,东宫正殿到月底就能搬空。

      “殿下,”掌柜的硬着头皮行礼,“这案……您真要当?”

      “不当孤抬来做什么?”顾长宁在当铺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接过小顺子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估价吧。”

      掌柜的围着翘头案转了一圈,越看越心惊。金丝楠木本就是御用之材,这案子的木料纹理如金丝流转,年份少说也在三百年以上。案面的包浆温润如玉,四角包着錾花的银片,接榫处严丝合缝——这是大内造办处的手艺,外面花银子都买不到。

      “殿下,这案……小的不敢估价。”掌柜的躬身道,“此乃御制之物,当铺收不得。”

      “谁说是御制?”顾长宁放下茶盏,“这案子是孤的私产,一应凭证俱全。你若不信,孤可以让人把当年的置办文书取来。”

      掌柜的额头上沁出汗来。

      他当然知道这案子有凭证。摄政王府出去的每一件东西都有账可查,当年谢云归给东宫置办物件,走的是长公主的私账,与内库半文钱关系都没有。真掰扯起来,确实是太子的私产。

      可问题是——这案子是摄政王亲手挑的木料。

      那年谢云归从川中运回一批金丝楠木,原本是要给长公主打一架屏风的。太子那时候刚学写字,嫌书案太高趴着累,谢云归便从那一批木料里挑了最好的一块,让造办处打了这张翘头案。尺寸是按太子的身量定制的,比寻常书案矮了两寸。

      这案子上,每一道木纹他都认得。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顾长宁偏头望去,就看见一顶熟悉的青帷小轿停在了当铺门口。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清秀的脸。

      顾长钰。

      来得倒快。

      “长宁。”顾长钰下了轿,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走进当铺。他穿了一身素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布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金玉饰物,朴素得像个寻常书生。配上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二殿下当真是俭朴”。

      顾长宁从前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二哥。”他站起来,笑了笑。

      顾长钰的目光先落在翘头案上,又移到顾长宁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又舒展开,换成一副关切的神情。变脸之快,若不是顾长宁活了两辈子,还真捕捉不到。

      “我听说你在当东宫的东西,”顾长钰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两人听见,“急用银钱怎么不跟二哥说?当东西这种事,传出去对殿下的名声不好。”

      顾长宁歪了歪头,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这样。每次东宫出了什么事,顾长钰总是第一个赶到,第一句话永远是“怎么不跟二哥说”。语气温柔,神情关切,活脱脱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兄长。他那时候孤零零地住在东宫,谢云归远在边关,皇帝对他不闻不问,只有这个二哥隔三差五来陪他说话、给他送点心。他便觉得,这世上真心待他的,大约只有二哥了。

      真心。

      顾长宁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二哥说得对,”他垂下眼,语气乖巧,“当东西确实不好。可我实在没钱了,连打赏宫人的银子都凑不出来。昨日二哥送来的桂花糕我吃了,很好吃。可我不能天天白吃二哥的点心。”

      这话一出,顾长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

      昨日那碟桂花糕,本就是从东宫膳房出去的。顾长宁说“白吃二哥的点心”,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太子的谦逊,落在顾长钰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但顾长钰终究是顾长钰,那点不自然转瞬即逝。他伸手拍了拍顾长宁的肩膀,叹了口气:“是二哥疏忽了。回头我让人送些银钱过来,你先把这些东西赎回去,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不用。”顾长宁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二哥教我要节俭,我如今正是在学。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当了便当了,换来的银钱够我花用许久。二哥不用替我操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二哥自己也不宽裕,留着银钱自己用吧。”

      顾长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这话说得太绝。他若再坚持送钱,便是承认自己不宽裕还要硬撑,或是承认太子说的“二哥教我要节俭”是一句空话。他若不送,那方才那句“急用银钱怎么不跟二哥说”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客套——甚至比客套还不如,是虚伪。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未必听得懂这几句话里的机锋,但当铺里的掌柜和内侍们个个都是人精。一时之间,当铺里的气氛微妙极了。

      顾长钰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比方才淡了几分:“长宁懂事了。”

      “是二哥教得好。”顾长宁接得又快又顺。

      顾长钰不再接话了。他深深地看了顾长宁一眼,转身回了轿中。轿帘落下时,顾长宁看见他的手攥紧了轿帘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青帷小轿起轿离去,朱雀街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顾长宁目送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这才重新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涩,他面不改色地咽了。

      “殿下,”小顺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二殿下好像……不大高兴?”

      “是吗?”顾长宁眨眨眼,“二哥一向最疼我,不会为这点小事不高兴的。”

      小顺子嘴角抽了抽,识趣地闭上了嘴。

      掌柜的在一旁站了半天,这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这案……”

      “当。”顾长宁说。

      掌柜的一咬牙:“小的斗胆,这案实在不敢收。殿下若缺银钱,小的这里有些私蓄——”

      “你收不收?”顾长宁打断他。

      掌柜的:“……”

      “不收也行,”顾长宁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孤明日换一家当铺。京城又不是只有你一家。”

      掌柜的脸色变了。

      太子进长乐当铺,不管当什么当多少,至少东西还在自己人手里,消息还能及时递到摄政王府。太子若去了别家当铺,那可就什么都拦不住了。

      “收!”掌柜的一咬牙,“小的收了!”

      顾长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