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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叮铃。 ...

  •   叮铃。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谢云归教他写字。他的手太小,握不住笔杆,谢云归便从后面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银铃镯在腕上叮铃叮铃地响,谢云归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沉的,震得他头皮微微发麻。

      “这一横要平。这一撇要有力。收笔要稳,不要急。”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谢”。歪歪扭扭的一个字,墨迹洇了大半张纸。谢云归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前世他飘在谢云归身边,有一天飘进寝殿,看见他从枕下取出一只锦囊。

      锦囊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只银铃镯,一幅画着王八的拙劣画作,还有一张泛黄的宣纸。宣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墨迹已经淡了,纸边也毛了。

      谢云归坐在窗前,把那张纸铺在膝上,用指尖沿着笔画一笔一笔地描摹。描得很慢,像是在描一样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

      顾长宁闭上眼。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听着外间小顺子轻手轻脚铺被褥的声响,炭火盆里偶尔迸出一两声噼啪,和着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案头上的琉璃灯大约还亮着,灯下的那个人也许在批折子,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袖中揣着一只银铃镯,和他匣中这只,是一对

      摄政王府。谢云归确实醒着。

      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干透了。他没有叫人进来换茶,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坐在书案前

      暗卫一个时辰前来报过。太子走到摄政王府东墙外的那条巷子里,隔着一条街,望着王府的院墙站了很久。没有走近,也没有叫人通报。站了一刻钟,转身回去了。

      谢云归听着,没有说话。暗卫退下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腊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望着东边的方向,隔着重重屋宇,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孩子来过。

      他养大的孩子他知道。顾长宁若是真的只想当东西换银子,根本不会绕到王府外来。走这条路,是要绕小半个京城的。他绕了路,在巷口站了一刻钟,然后回去。没有敲门,没有留话。

      可他来过。这就够了。

      谢云归把银铃镯放回暗格。铜搭扣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忽然想起那孩子三岁时,有一回跑出王府去找他。

      他下朝回来,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糖浆糊了满脸。看见他的马车,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糖葫芦往这边跑,腕上的银铃镯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他下了马车,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抱起来。糖葫芦蹭在他朝服上,黏了一道暗红的糖渍。那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皇叔,我给你留了一颗,最大的。”

      糖葫芦上果然剩着一颗,最大最红的,已经被小孩子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他吃了。很甜。

      谢云归垂下眼,将暗格锁好。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腊月初八的月亮很瘦,挂在天边细细的一弯。他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走到王府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

      里面很干净,陈设是十年前的旧模样——小书案、矮凳子、一架小儿涂鸦用的木屏风。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习字纸,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纸边卷起来了,被人用米浆仔细地粘回去。

      这间屋子是顾长宁小时候的书房。搬进东宫之后便空置了。谢云归没有让人动过任何东西。

      矮凳子上还留着小孩子坐过的印子,书案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顾长宁五岁时用镇纸砸出来的,因为写不好那个“谢”字,气得摔了镇纸,砸完又怕被揍,抱着他的腿哭了半天。

      谢云归在矮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很小,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书案下沿。他就这样坐着,在黑暗中,在这间十年没人用过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丑时三刻。

      顾长宁被小顺子从被窝里挖起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还是墨黑的。

      东宫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昏的光映在素青帐幔上。

      “殿下,该起了。”

      绛紫色的朝服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顾长宁伸开手臂,由着小顺子替他更衣。中单、外袍、蔽膝、绶带,最后束上玉带。

      他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大病初愈,下颌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眉是远的,眼尾天生微微上挑,生在少年人的脸上,便成了一种雌雄莫辨的艳丽。

      瞳仁极黑,像深潭里落了碎星。唇色淡得近乎苍白,抿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笑也像是在笑。

      他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指尖擦过颈侧时,碰到腕上那只银铃镯。银圈贴着脉搏,凉意一下一下地跳。

      角落里搁着一口楠木箱子。

      里头只放了一本册子——摄政王府历年送进东宫的东西,田庄、商铺、珍玩陈设,合计约五十万两。

      沈家的账,他不知道。只知道很多。

      “走吧。”

      轿子从东宫侧门出来时,东方才刚泛出一点蟹壳青。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些官员,看见太子的轿子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顾长宁下了轿,小顺子抱着楠木箱子跟在后面。

      身后传来轿帘掀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今天穿了什么。玄色蟒袍,玉带束腰,墨发以白玉冠束起。那张脸的轮廓像刀裁出来的——眉骨极高,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颜色淡得近乎琉璃,冷而透。鼻梁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唇很薄,嘴角微微下沉。

      满朝文武敢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人屈指可数。

      顾长宁大步走进太极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顾长宁站在东首第一位,谢云归在西首第一位。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座大殿。

      “陛下有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孙文炳出列。

      “启奏陛下,江南急报。三府十七县遭灾,堤坝冲毁,灾民逾二十万。请朝廷拨银赈灾。”

      孙文炳将方案一一奏明。拨银十五万两,调粮五万石,运资三万两。

      顾长钰站在武官班列前排,石青色朝服,面容温和,嘴角挂着一丝笑。

      顾长宁看着那丝笑。

      前世,就是这次水患。顾长钰主动请缨南下,把东宫的物件卖了,把沈家的财物折了现,拿着他的钱去江南赈灾。

      回京时万人空巷,称他“贤王”。而他在东宫里吃着清粥小菜,心里还替二哥高兴。

      蠢透了。

      “摄政王怎么看?”皇帝的声音从御阶上传下来。

      谢云归开口,声音不高:“十八万两,不够。五万石粮仅够十日。户部可有清册?”

      孙文炳的额头沁出汗来。

      “父皇。”

      声音从东首传过来。不高,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一点鼻音。

      顾长宁出列。

      绛紫朝服,玉带束腰,脊背挺得笔直。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乌黑的瞳仁里蓄着一团火。

      “儿臣这里有一笔银子,不必走国库。”

      殿中骤然安静了。

      “摄政王府和沈家这些年给儿臣代管的田庄、商铺,古玩等都在二哥那里收着。儿臣想代摄政王和沈家捐去修堤。”

      顾长钰嘴角的笑凝住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那些东西,值多少银子?”

      顾长钰出列。

      “父皇。”他的声音温和,“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其情可悯。只是这些东西看着多,要修三府十七县的堤坝,恐怕……还是不够的。”

      说完,看了顾长宁一眼。

      顾长宁看着他。

      “不够?”

      声音不大。

      “可光摄政王府的——就值五十万两。”

      殿中鸦雀无声。

      顾长钰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长宁不快不慢,“二哥替孤收了五年。五十万两,二哥不知道?”

      顾长钰的面色变了。铁青色从颧骨下面浮上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重新挂起来——只是淡了许多。

      “长宁,”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些东西确实是二哥替你收着的。但说实话,二哥对这些价值也不太清楚。当初皇叔和沈家舅父把东西送来,二哥只是代为收着,从没想过要变卖,哪里知道值多少钱?”他轻轻叹了口气,“东西都好好地给你收着呢。”

      顾长宁看着他。

      “二哥不清楚,有人清楚。”

      他转过身,面朝西首。

      “皇叔。摄政王府给孤的那些东西,账册可在?”

      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

      谢云归站在西首第一位。玄色蟒袍,玉带束腰,琥珀色的瞳仁在光下近乎透明。

      “在。”

      他出列。走到御阶下,在顾长宁身侧站定。两个人的衣摆几乎相触,绛紫与玄色,中间只隔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从袖中取出一本玄色封皮的账册。

      “摄政王府历年所备之物——田庄、商铺、珍玩。置办文书、采买价目,俱在此册。合计约五十万两。”

      把账册呈上。

      又取出第二本。靛蓝色封皮。

      “永安十二年至今,江南沈家送入京城的财物。田契、商铺、银两、珍玩。五年合计,约四十万两。”

      两本账册并排放在御阶上。

      “合计九十万两。”谢云归的目光平平地扫过顾长钰。

      殿中鸦雀无声。

      顾长宁侧过头,看着谢云归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窝处,琥珀色的瞳仁显得格外深。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顾长宁把视线移开。

      顾长钰还站着。嘴角的笑已经碎了。

      他跪下了。

      “儿臣的确不知其价值,这等贵重之物儿臣。”

      顾长宁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撩袍跪下。绛紫色的衣摆铺在金砖地面上。

      “父皇。食君之禄,为民之事。这笔银子,是摄政王府和沈家给天下百姓的,如今更应给这江南二十万灾民。”

      他叩首。

      他直起身。

      “请父皇准儿臣下江南。替皇叔和舅舅,把这近百万两白银花在百姓身上。”

      殿中百官的呼吸都屏住了。

      顾长宁跪在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晨光落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苍白,清瘦,眉眼间却烧着一团火。

      他在赌。沈家富可敌国,皇帝不是没有戒心。四十万两不是沈家真正的家底。

      功劳全给了摄政王府和沈家。摄政王和沈家不是有钱,是忠。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太子,沉默了很久。

      “摄政王。太子所请,你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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