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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粥 顾 ...


  •   顾长宁是当真连买糕点的银子都掏不出来。

      除了当东西的钱,他翻遍了寝殿的每一个角落。妆台的抽屉、枕头的夹层、书案的笔匣、甚至床榻底下的暗格——这些地方前世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如今翻了个底朝天,统共找出来三枚铜钱,半串断了线的旧铜板,还有一只不知哪年哪月塞在角落里的银瓜子,已经发了黑。

      他把这点家当摊在桌上,沉默了许久。

      前世谢云归养他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银钱是什么东西。点心是各地进贡的,衣料是江南织造特供的,逢年过节舅舅沈万川送来成箱的金银锞子,谢云归尽数收下,转头就给他打了长命锁、攒了东珠、置办了满库房的珍玩。他三岁那年打碎了一只玉盏——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前朝宫廷流出来的孤品,价值连城。谢云归蹲下身,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问的是“手伤到没有”。

      如今想来,那十年的日子,当真是泡在蜜罐里,甜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殿下,二殿下派人送了些糕点来。”

      顾长宁抬起头。小顺子捧着一只食盒进来,揭开盖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卖相倒是精致,白生生的糕面上缀着金黄的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顾长宁看着那碟桂花糕,没有动。

      前世顾长钰也常给他送点心。他那时觉得二哥待他真好,连他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他才知道,那糕点是东宫小厨房自己做的,材料也是东宫的份例,被顾长钰的人截下来,做好了再以二皇子的名义送回来。一碟糕点的成本不过几十文钱,换来的却是太子殿下的感激涕零。

      这买卖,当真是稳赚不赔。

      “放下吧。”顾长宁说。

      小顺子放下食盒,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顾长宁知道他想说什么——殿下方才还在翻箱倒柜找钱买糕点,如今糕点送来了,怎么反倒不动了?

      “小顺子,”顾长宁忽然开口,“东宫的膳房,如今是谁管着?”

      小顺子一愣:“回殿下,膳房的管事是刘公公,是……是二殿下的人。”

      “采买呢?”

      “也是二殿下拨来的。”

      “库房的钥匙呢?”

      “在……”小顺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张嬷嬷手里。张嬷嬷是德妃娘娘的陪房。”

      德妃,顾长钰的生母。

      顾长宁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东宫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从管事到洒扫,从膳房到库房,竟没有几个是他自己的人。前世他浑然不觉,还沾沾自喜于“二哥替我打理俗务,我省了多少心”。

      他省了心,顾长钰省了他的钱。

      “去膳房传话,”顾长宁说,“就说孤今日胃口开了,晚膳多加两道菜。不用太好,寻常就行。”

      小顺子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晚膳端上来。顾长宁看着那两道“多加的菜”,差点笑出声。

      一道炒青菜,叶子黄了大半,像是从膳房角落里捡出来的剩料。一道肉片炖粉条,肉片切得薄如纸,拢共不过五六片,粉条倒是堆了半碗,糊成一团。

      如今这桌上摆的,连寻常富户都不如。

      顾长宁没发火,安安静静地把饭菜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因为他在想事情。前世他在东宫吃了五年这样的饭菜,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顾长钰跟他说“储君当为天下先,崇尚质朴”,他便信了,以为粗茶淡饭是美德,以为清苦是风骨。

      风骨个屁。

      他被骗得连裤腰带都不剩了,还在那儿跟人讲风骨。

      吃完饭,顾长宁起身去了东宫正殿。

      正殿是他日常见客议事的地方。因为他不常来,殿内冷清得很,炭火也烧得敷衍,进门就是一股寒气。顾长宁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大件陈设——紫檀座屏已经抬去当铺了,金丝楠木翘头案还在,前朝青瓷瓶剩一只,另一只他上午亲自抱去了当铺。

      还有那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一方普通砚台。原本那里放的是一方端砚,谢云归送的,石料是肇庆老坑的,砚底刻着他的小字“长宁”。前世那方端砚被顾长钰以“太子习字不宜用太好的砚台,容易骄纵”为由收走了,再也没还回来。

      顾长宁走到案前,手指摸了摸那方普通砚台的边缘。

      不急。

      一件一件来。

      “殿下,”小顺子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当铺的掌柜……来了。”

      “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有人当了一批物件,他看着像是东宫的,特地送回来请殿下过目。”

      顾长宁眉梢微微一动。

      片刻后,长乐当铺的掌柜亲自抱着一只木箱进了正殿。他行过礼,将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样物件——一盏琉璃灯、一只鎏金手炉、一对白玉镇纸、一方案上小插屏,还有几样零碎的小摆件。

      顾长宁一眼就认出了那盏琉璃灯。

      那是谢云归书房里的东西。

      灯身是湖蓝色的琉璃,透光时像一汪水。他小时候在王府的书房里玩耍,总喜欢趴在那盏灯旁边,看烛光透过琉璃映在墙上的光斑。后来他搬进东宫,谢云归没把这灯给他,大约是因为灯身太脆,怕他在路上磕了碰了。

      这灯一直摆在谢云归的书案上。

      如今它出现在长乐当铺的货箱里,被掌柜亲自送到他面前。

      顾长宁蹲下身,伸手拿起那盏琉璃灯。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底座蜿蜒而上,像是被摔过又仔细粘合的痕迹。他记得这道裂纹——是他五岁那年不小心碰倒的。谢云归接住了灯,没接住底座,磕在案角上裂了一道。他吓得大哭,谢云归哄了他半个时辰,说“没碎,还能用”。

      后来那道裂纹一直在。谢云归没有换新的。

      “掌柜的,”顾长宁开口,声音平稳,“这些物件,是谁当的?”

      掌柜躬身道:“回殿下,是……是摄政王府的人送来的。说是府上清库房,这些旧物不要了,拿来换些银钱。”

      摄政王府清库房。

      顾长宁垂下眼,手指抚过琉璃灯上的裂纹,指尖在那道细细的痕迹上停了一瞬。

      谢云归是什么人?他用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精挑细选?王府库房里的物件,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三年。他若要清库房,有的是人抢着收,何必送到当铺来?

      还偏偏送的是这些——琉璃灯、鎏金手炉、白玉镇纸,件件都是小物件,件件都方便携带,件件都是他从前在王府时用过的、摸过的、喜欢过的。

      更巧的是,这些物件当进来的价格,全都低得离谱。鎏金手炉只当了二两银子,白玉镇纸一对当了一两五钱,琉璃灯更是只当了八百文。

      这不是当东西,这是送东西。

      借着当铺的手,把东西送到他面前,还给他留了“赎回”的体面。

      顾长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他魂魄飘荡的那三十年里,不止一次看见谢云归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摆着那盏琉璃灯。灯是亮着的,湖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寂寥。他有时候会对着那灯出神,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顾长宁那时候不敢想。如今他活过来了,更不敢深想。

      “赎回来。”顾长宁说。

      掌柜的立刻道:“殿下若要赎,只需按当价加上利钱——”

      “不用利钱,”顾长宁打断他,从袖中摸出那枚发黑的银瓜子,又添上那三枚铜钱和半串旧铜板,一并放在箱盖上,“这些够不够?”

      掌柜的看着那一小堆零碎银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够……够了。”

      顾长宁点了点头:“剩下的物件,孤会陆续赎回来。你回去跟当铺东家说一声,东宫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卖给别人。”

      掌柜的连声应是,抱着空箱子退了出去。

      小顺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掌柜走远了,他才凑上来,小声道:“殿下,那点银子哪够赎这些东西?那鎏金手炉少说也值几十两……”

      “我知道。”顾长宁说。

      小顺子更困惑了:“那掌柜怎么……”

      “因为他不是来要钱的。”顾长宁拿起那盏琉璃灯,轻轻搁在书案上。湖蓝色的琉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裂纹从底座蜿蜒而上,像一道细细的水痕。“他是来送东西的。钱不钱的,从来就不是要紧事。”

      小顺子似懂非懂,忽然说:“殿下,摄政王待您……其实一直挺好的。”

      顾长宁关上匣盖,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他说。

      前世他也知道。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他是在顾长钰的刀落下来的那一刻才彻底明白的。刀锋划过喉咙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悔,是一张脸。十岁的谢云归抱着襁褓中的他,低头看着他,目光安静又认真,像是在看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

      那个眼神,他用了三十年才读懂。

      这辈子,他不会让谢云归再等三十年了。

      “小顺子,”顾长宁站起身,把旧木匣抱在怀里,“去把金丝楠木翘头案抬出来。”

      小顺子一惊:“殿下还要当?”

      “当,”顾长宁说,“一件一件当。东宫正殿能搬的都搬,搬完了还有偏殿,偏殿完了还有寝殿。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太子穷得当裤子了。”

      小顺子张了张嘴,大约是觉得“当裤子”这种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实在不雅,但看顾长宁的神色,到底是把话咽了回去。

      顾长宁抱着木匣走出正殿。

      腊月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木匣往怀里拢了拢,银铃镯在匣中轻轻响了一声,清脆得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对谢云归来说是三年前,对他来说却是隔了整整一辈子——出征前夜,谢云归来东宫看他。十岁的他抱住谢云归的腰不肯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谢云归蹲下身,用袖子给他擦脸,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五年。

      等回来的是一封封被顾长钰拦截的信,是越来越稀薄的消息,是“摄政王拥兵自重”的流言。他信了那些流言,把谢云归推得越来越远。

      后来谢云归真的回来了,三次求见,他三次不见。

      再后来,他死在顾长钰手里,谢云归屠尽叛军,登基为帝。

      三十年的孤寂帝王路,身边只有一盏裂了纹的琉璃灯。

      顾长宁抱着木匣,在东宫正殿的廊下站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宫人们开始掌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殿下,”小顺子小心翼翼地问,“金丝楠木翘头案……明日还当吗?”

      “当。”顾长宁说,“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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