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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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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七。
顾长宁是被冻醒的。
风寒烧了三天,昨夜才勉强退下去,这会儿后背的寝衣湿漉漉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素青色的帐幔,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不对。
摄政王府里的帐幔是天水碧的。谢云归嫌素青寡淡,说衬不起他,特意命人从江南织造局定制了那批料子,一寸就要一金。
后来他搬进东宫,那帐幔也跟了过来,足足挂了十年。
可眼前这顶,是最寻常的宫缎,边角甚至起了毛。
顾长宁缓缓坐起来。
魂魄飘了三十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身体”的感觉了。指腹擦过被褥时的粗粝触感、喉咙里的干涩、额角残留的钝痛——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活过来了。
“殿下醒了?”宫女端了托盘进来,是清粥和小菜,“太医说殿下脾胃虚弱,这几日须得清淡些。”
顾长宁没应声,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粥。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稀得能照见人影。配菜是一碟腌萝卜,切得厚薄不均,边角发蔫,不知是放了几日的。
他忽然想笑。
前世他被顾长钰“节俭”二字洗了脑,竟真的信了东宫就该这般清苦。后来谢云归出征归来,见他瘦得脱了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此后每日都有王府的小厨房送了食盒过来。他那时还嫌谢云归奢靡,将食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那三十年里,他飘在谢云归身边,亲眼看见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的御膳摆了一桌,却几乎不动筷子。
后来他听老宫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每顿饭都要摆一道藕粉圆子,摆在空位上,从不叫人撤。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殿下?”宫女见他久久不动,有些忐忑。
顾长宁回过神,问:“今日什么日子?”
“回殿下,腊月初七。”
“哪一年?”
宫女愣了愣,大约是觉得太子烧糊涂了,小心翼翼答道:“永安十七年。”
永安十七年。
顾长宁在心里把这个年份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谢云归出征五年,永安十六年秋班师回朝。如今是腊月,也就是说,他重生在了谢云归回来后的第三个月。
还来得及。
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在顾长钰的影响下与谢云归生了嫌隙。谢云归回京后三次求见,他三次称病不见。后来谢云归不再来了,他便越发笃信顾长钰的话——摄政王跋扈,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蠢。
真是蠢透了。
顾长宁掀开被子下床。宫女要扶,被他摆手挡开。他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却越发清醒。他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空的。
又拉开一只。还是空的。
他从前那些玩意儿呢?谢云归给他置办的和田玉镇纸、整盒的东珠、象牙雕的小熏炉、赤金打的九连环……搬进东宫时足足装了几十几箱子,如今抽屉里空空如也,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顾长宁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寝殿最里间的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一间耳房,用来存放不常用的物件。他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架子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都是笨重不易搬动的大件——一扇紫檀座屏、一张金丝楠木翘头案、一对前朝的青瓷花瓶。
其他的呢?
“殿下找什么?”宫女跟过来,神情有些紧张。
顾长宁没答话,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没有锁。他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银铃镯。
很小的一只。镯身细细的,坠着两枚银铃铛,打磨得光滑圆润。因为年头久了,银面微微发暗,但铃铛轻轻一碰,还是叮铃作响,声音清脆。
顾长宁的指尖顿住了。
他记得这对镯子。
是他三岁时谢云归给的。那年长公主府送来一堆玩意儿,他偏生看中了这对银铃镯,攥在手里不肯撒。谢云归蹲下身,亲自给他戴在手腕上。他举着手摇来摇去,听着铃铛声响,咯咯直笑。
后来他长大了,手腕戴不下了,谢云归便叫人把镯子收起来。他那时问:“皇叔的那只呢?”谢云归说:“留着。”
前世这对镯子被顾长钰以“太子不宜佩戴俗物”为由收走,再也没还回来。他魂魄飘荡的那三十年里,曾在谢云归的寝殿暗格里看见过另一只。
谢云归那只,一直留着。
顾长宁将银铃镯攥在掌心,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他定了定神,把镯子收进袖中,起身出了库房。
“去,把东宫所有库房的账册取来。”
宫女迟疑:“殿下,账册都在……”
“在二哥那里?”顾长宁替她说完了。
宫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顾长宁没有发火。前世他听了这话会摔东西,会怒斥宫人“孤才是太子”,然后被顾长钰安抚,说“二哥替你管着,是怕你被人蒙骗”。如今想来,他摔东西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大约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任性,好哄,不堪大用。
“罢了,”他说,“先取纸笔来。”
宫人很快奉上笔墨。顾长宁铺开纸,凭着记忆开始列清单。
紫檀座屏。金丝楠木翘头案。前朝青瓷瓶一对。和田玉镇纸三方。东珠两盒。象牙熏炉一只。赤金九连环一套。鎏金博山炉一座。翡翠扳指四枚……
他一件一件地写,前世谢云归把它们一件一件的赎回来摆了十几间卧房了,顾长宁一只鬼实在无聊,但又不能离谢云归太远,就今天住这个卧房,明天睡那个卧房。
住了三十多年,谢云归愣是没添一样东西,顾长宁想记不住都难。
这些都是谢云归当年给他置办的。每一件的来历他都记得——镇纸是谢云归从西域商人手里高价收的,因为上面雕的是他属相;东珠是南海进贡的,谢云归挑了最圆润的一盒给他串着玩;博山炉是谢云归书房里的旧物,他闻着那香觉得好闻,第二天就出现在了他案头。
前世这些物件被顾长钰陆续“借”走,他浑然不觉。直到宫变那日,他在顾长钰的私库里看见那方和田玉镇纸,才明白自己究竟被骗了多少。
顾长宁放下笔,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和银铃镯放在一起。
“叫小顺子来。”
小顺子是东宫的内侍,从前在摄政王府伺候过他,算是他身边仅剩的可靠人。人来了,顾长宁直接吩咐:“把库房里那扇紫檀座屏抬去长乐当铺。”
小顺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那是摄政王当年……”
“我知道,”顾长宁打断他,“就是知道才当它。去吧,走正门,别遮遮掩掩的。”
小顺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领命去了。
顾长宁重新坐回床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粥很寡淡。腌萝卜咸得发苦。
他吃得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后,东宫太子变卖库房大件的消息传遍了半个京城。又过了半个时辰,长乐当铺的掌柜看着抬进来的紫檀座屏,脸色变了。
他是摄政王府的旧人,这间当铺明面上是京城富商的产业,实则是长公主的私产——也就是谢云归的。当年谢云归给太子置办物件,许多都是经他的手。这扇紫檀座屏他认得,木料是谢云归亲自挑的,雕工是请的苏州师傅,整整雕了三个月。
掌柜不动声色地收了货,给了高价,等人一走,立刻派人往摄政王府递了消息。
摄政王府。
谢云归正在批奏折。
案头上的折子堆了半人高。皇帝不耐烦看这些,一应政务都推给了他。他也没什么怨言,批得又快又稳,朱笔落下去,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暗卫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主子,长乐当铺递来的消息。”
谢云归“嗯”了一声,示意他放在案角。
暗卫没有退下,犹豫了一瞬,补充道:“是太子殿下的事。”
朱笔顿住。
墨迹在折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谢云归盯着那墨点看了两息,搁下笔,拆开了当铺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掌柜的字迹急促:太子殿下遣人典当紫檀座屏一扇,系主子当年所置。殿下近侍称,东宫已无余财。
谢云归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信折好,放在一边,重新提起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查。东宫这两个月的用度、膳食、炭火,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暗卫领命而去。
谢云归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有人进来掌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拉开案角的一只暗格。
暗格里只放了一样东西。
一只银铃镯。
和他送给太子的那只是一对。小小的银圈,坠着两枚铃铛,年深日久,银面已经发暗。铃铛也被摩挲得光滑——那是经年累月握在掌心里,一遍遍抚摸过的痕迹。
出征五年,他把这只镯子带在身上五年。
回来之后,他三次求见太子,三次被拒。第四次他不再去了。不是因为置气,是因为暗卫报来的消息说,太子近来与二皇子亲近,言谈间对摄政王颇有微词。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他养大的孩子他清楚——顾长宁若是信了谁,便掏心掏肺地信,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硬凑上去,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所以他等。
等太子哪天愿意听他说了,他再说。
谢云归把银铃镯放回暗格,合上抽屉,重新提起了笔。
当天夜里,暗卫的回报送到了案头。
东宫的炭火份例,入冬后便被克扣了大半。太子的膳食标准一降再降,如今只比寻常宫人略强些。前几日太子风寒发热,太医院开的药里缺了两味贵重的,管事太监去内库领,被二皇子的人挡了回来,说“太子崇尚节俭,不宜用药过奢”。
暗卫还报了一件事:太子今日退烧后,在库房里翻出一只旧木匣,对着里面的东西坐了很久。从他站的位置看不清匣中之物,只看见太子最后将什么东西收进了袖中。
谢云归听着,手中的朱笔始终没有停。
暗卫退下后,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
书房里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攥得发白。过了许久,他松开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没有动。
窗外是摄政王府的后园,月色下看得见那片竹林。顾长宁三岁时喜欢在竹林里捉迷藏,藏不好,银铃镯的响声总能暴露位置。他每次找到人,小家伙就仰着脸笑,伸手要他抱。
谢云归垂下眼,将窗关上了。
次日一早,长乐当铺又递来消息:太子亲自抱着一只前朝青瓷花瓶,走了正门来典当。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太子当众说了一句——孤实在没钱了,连买糕点的银子都没有。
掌柜在信末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殿下清减了许多。
谢云归把信纸放在桌上,压平,叠好。
然后起身,吩咐备车。
“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