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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规矩 不需要讨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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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何可喜的?”
明桃屏退前来帮忙的侍女,自顾自低头穿着这新送来的襦裙宫装。
名叫青怜的侍女笑道:“娘娘,自古以来,秀女选拔入宫,都是从低阶妃嫔一步步往上熬。”
“贵人们须层层晋位,不知要熬过多少年才能到妃位。”
她上前细心理好明桃腰间缠作一团的褶带,眼睛发亮。
“可您不一样,只侍寝了一回,便直接册封为瑶妃。”
“而且其他妃嫔受封之后,都会被分去不同的宫殿。”
“唯有娘娘您是例外,可以住在这宸极宫的西侧,日夜陪伴皇上。”
“这般盛宠龙恩,简直千古难寻呀!”
明桃被她扶着在铜镜前坐下梳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自己那所谓的妃位封号。
瑶妃?
妖妃?
这皇帝倒真是小心眼。
“娘娘,您天生丽质,今日便选用这支桃花纹水晶簪如何?”
青怜纤手捻着那只簪子在镜中比划,愈发觉得这位贵人果然容貌非凡,难怪如此得陛下欢心。
明桃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任由青怜在自己头发上捣鼓。
直到要画眉上粉时,她才不自在地摁住青怜的手。
“这个就算了吧,涂在脸上怪难受的。”
青怜连忙放下粉盒,“娘娘肌肤胜雪,貌赛仙妃,任何点缀都只是画蛇添足罢了。”
这顺理成章的恭维听得明桃脸热。
从前在灵山也有妖奉承她,可也不过是想学自己那高深莫测的法术。
如今被青怜这么一夸,倒生出些不好意思来。
她眨了眨眼,这才想起一件事儿,“皇帝呢?”
她得和楚修廷聊聊接下来三个月里的事宜。
青怜回道:“陛下如今才下朝,按照惯例,应当是在御书房呢。”
“噢,那我去趟御书房。”明珠提裙就要走,也不顾梳妆打扮是否完毕。
“娘娘,等等!”青怜急忙挽住她,“您还不能走。”
“为何?”
“陛下吩咐了,今日您得留在宸极殿好好学习宫规,熟悉各宫的主子们和管事之人。”
明桃不满:“哪来这么多规矩?”
她当即拔腿要溜出殿去。
青怜乞求道:“娘娘,陛下说了,若是您擅自出殿,奴婢们就要受罚了。”
“求娘娘留步。”
殿内的侍女们哗啦啦跪倒一大片,皆是叩首伏地:“求娘娘留步。”
明桃此刻已经立在殿门前,再往前一步,甚至能感受到庭院内大雪初晴的阳光。
她看着一屋子的人头,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有些为难。
要不施个法?
可她灵力有限,一日两次法术便已是大忌。
罢了,还是把这机会留来对付皇帝吧。
明桃回去把流泪的青怜扶起来,无奈道:“我不走了,行不行?”
身后的宫人闻言松了口气,纷纷叩谢。
御书房外,跪在大殿外的谏官们正与皇帝剑拔弩张。
今日早晨,皇帝突然下旨,竟要册封一名山野出身的女子为妃,百官哗然,纷纷上奏请楚修廷三思。
怎奈皇帝态度强硬,丢下一句“朕意已决,不必再议”,直接退了朝,硬是凭一己之力就压回所有谏言。
守在殿外当值的小太监们早就对这群大臣见怪不怪,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前些日子,他们跪在冰天雪地里,求陛下尽早定下选秀一事,充盈后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现如今陛下身边有了宠爱的女子,这群老头子又跪下来,请求皇帝撤回有关封号的圣旨。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大承的真龙天子,怎么可能没有脾气?
只怕这回又要跪到天黑喽。
小太监兀自低头想着,忽然自殿内踱出一人,连忙收敛神情挺起腰背来。
“诸位大人,严冬腊月里,大人们还是以身体为重,请回吧。”
李德全望着阶下一众冻得脸色发青的官员,沉沉叹了声。
“——李总管。”人群中一位御史踉跄站了起来,喝住了转身的李德全。
“臣等皆是为陛下着想,为大承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陛下怎能因一女子而乱了祖宗礼法,置朝野上下于不顾!?”
李德全上前虚虚扶着这位御史,缓声开口道:“吴大人一片忠君之心,陛下都看在眼里。”
“只是陛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已出,岂有收回的道理?”
“你——”吴御史还欲争辩,接着却见李德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叫自己一人听见。
“更何况,大人这番行径在外人眼里看来,难免会落下借公义泄私愤的口舌 ……”
吴御史身躯一震,持着笏板的人也倏地垮了下来。
此次带头谏言,他确实是带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家中那小女儿早早入宫,却从未被圣宠眷顾过,本想着替女儿扫除障碍。
如今被这么一点,吴御史瞬间清醒——再闹下去,落下非议不说,恐怕还会连累宫中的女儿。
他拂去衣袍上的湿雪,悻悻起身离开。
其他人不明所以,却依旧跪着。
李德全无奈摇摇头,扬言道:“诸位请回吧!再跪下去也没有意义。”
“陛下已经移驾御花园,看雪去啦!”
……
东边御花园中梅花开得娇艳欲滴。
楚修廷料定那群老头要在御书房前拦他,索性抄了小道,躲去了御花园赏花游玩。
他吩咐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将临波榭收拾出来,设下炭火与炉子,再取那枝头红梅,与雪水一齐细细烹煮,瞧着倒也清雅。
楚修廷临栏而靠,支着头远眺那天际湖面间一片茫白。
世界仿佛静谧下来,只能闻得见那淡淡的梅香。
“皇帝,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假山后露出太后的仪驾半角,数位侍女跟在后头浩浩荡荡朝亭子前来。
楚修廷眼神一暗,随即收回视线,起身相迎,“这天寒地冻的,母后不在宫中好好歇息,怎么反倒出来了?”
魏太后看着那炉茶汤不由发笑,“廷儿在这儿躲清闲,哀家可就没这么好脱身了。”
“他们去慈宁宫找您了?”
楚修廷慢慢搅着炉子里的红梅,声音淡淡:“母后大可把他们逐出去。”
“先帝有言不杀谏官,有些人倒真把自己看得太重,敢越界扰您的清静。”
魏兰英亲手拂去皇帝发丝上的碎雪,意味深长道:“凡事皆有根源,若这深宫中想彻底清净,还得陛下出面才对。”
“母后也是为瑶妃一事而来?”
楚修廷侧首不经意地避了避太后微凉的指尖,“此事不必再提,朕意已决。”
“皇帝,你虽平日里行事荒唐,却有分寸,从不会做出格之事。”
“为何偏偏在那姑娘身上就如此执迷不悟?”魏兰英收回了手,眉眼间隐含怒气。
“后宫佳丽如云,个个都是勋贵千金,出身望族,性情品德均挑不出错。”
“你同哀家说,瑶妃可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哄得陛下不顾国礼宗法也要封她为妃?”
魏兰英声音骤然拔高,看向楚修廷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冷意。
楚修廷放下茶盏,抬起眼,没有半分退让,“朕封她,自然是因为朕深爱着瑶妃,一切都是朕心甘情愿。”
“若母后在意瑶妃的家世,这有何难?”
楚修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魏兰英心底发慌,“即日起,朕便下一道圣旨,令沈丞相收瑶妃为义女。”
“入沈氏族谱,吃穿用度、荣宠待遇皆与相府嫡出千金无异,母后意下如何?”
“你!……”
魏太后脸色一阵青白,指着他的指尖都在颤抖:“这成何体统!丞相乃是国之重臣,岂能由你这般胡乱安排?!”
楚修廷轻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慢悠悠道:“朕是皇帝,有何不可?”
魏太后被他这句话噎住,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抚养长大、却再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天子,终究是狠狠一甩袖。
她冷声道:“既然陛下已经铁了心,哀家多说无益。”
“只是陛下要知道,你口口声声地说爱那瑶妃,给她荣宠盛恩,实则却是在把那姑娘往火海里推!”
“你若真为了她好,就应该放她出宫去,让她平淡安稳过完这一生……”
魏兰英的声音像沾了雪似的,忽地多了分悲凉与孤寂,“莫要像纯儿妹妹一样……”
原本懒懒坐着的楚修廷脸色骤然一变,“住嘴!”
“皇帝……”
他陡然暴怒,一脚猛然踹向那红泥小炉,吼道:“给朕滚!”
“不许提她!滚!!”
“哐当”一声响起,火炉轰然翻倒,明灭火星与滚烫的茶水四溅。
氤氲热气消散在寒冷中,太监宫女们吓得跪倒在地上,不敢吭声。
楚修廷神情癫狂,眉眼间戾气翻涌,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龙。
那双瞪着魏兰英的双眼红灼灼的,又凶又狠,似乎要将她剥皮抽筋。
太后从未见过皇帝这幅模样。
她被侍女搀扶着,又惊又怕,“去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魏兰英死死攥着侍女的手,胡乱点了几个太监侍女,“你们几个留在这儿,照看好皇上。”
说完,带着宫人慌忙离开了御花园。
……
宸极殿的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搬进来的史册叠得比梳妆台上的铜镜还要高上几分。
明桃看着还在忙活的小太监们,目瞪口呆:“你们皇宫里有这么多规矩?”
青怜抿嘴笑了,“娘娘慢慢学,总有一天会习得完的。”
“ 每一位入宫的姑娘都得学?”
青怜回答说:“是呀,娘娘。”
“若是能将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熟记于心,再背上几首诗歌或是好文章,说不定日后,您还能搏得太后欢心呢。”
明桃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自幼由山中老松柏提拔长大,修炼化形。
在灵山里活得自由自在,渴了喝露水,饿了就食天地精华。
不对他人有所求,自然不明白为何要去讨好谁。
青怜替明桃将书籍分好类,徐徐诱导道:“怎么会不需要呢?”
“太后可是陛下的母亲,两人感情甚笃,实乃世人典范。”
“若是能得太后关爱,那于陛下、于娘娘都是无害的。”
“当然。”青怜笑着说:“我们娘娘深受陛下眷顾,即便不得太后青睐,也并无大碍。”
明桃撑着下巴,随意抽出一本书,走马观花般地翻看。
小侍女的话则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自己只在这宫中待三个月,就算不学,皇帝也拿自己没办法。
正看得打瞌睡,殿外忽闻一阵喧闹。
明桃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却见青怜一脸担忧守在自己身旁。
“你怎么了?”
青怜屈膝附在明桃耳边细声说:“好像是昭阳宫那位主子来了。”
明桃疑惑:“来了便来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娘娘有所不知。”青怜探头瞧了眼外头的动静,似乎是平静下来,她才继续解释道:
“昭阳宫住着的,可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魏千雪,容貌艳丽张扬,极受太后宠爱。”
明桃挑了下眉,“为何不是受皇帝宠爱?”
青怜低声道:“娘娘慎言,那位主子素来性子骄纵,嚣张跋扈。”
“在这宫里,连安福宫的皇后,都要礼让她三分,谁若是敢惹到她头上,那就……”
“——那就怎样?!”
一道尖锐女声自帘外气势汹汹地传来,青怜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