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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妃 虚张声势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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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交天,夜复渐长,这一晚着实不似往常太平。
宸极殿阶前覆上了层皑皑白雪,巡夜太监提着宫灯走过,靴底踩碎积雪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楚修廷斜倚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扶手。
目光沉沉落在大殿之中的女子身上,看不出喜怒,“说吧,你是被谁送进来的?”
明桃盘腿坐在塌上,一袭绯红窄袖春衫层层叠叠,如桃花绽放,清丽妍靡。
“你又是谁?”
她把手撑在身后的软枕上,整个人向后仰,打量着这殿内几近奢靡的装饰。
明桃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灵山,就先被这满屋的地火炉子给热醒了。
“闯进朕的寝殿,反倒来问朕是谁?”
楚修廷似笑非笑地抵着下巴,“你身下坐着的,是朕的龙塌。”
“脚下踩着的,是大承的国土。”
“连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生杀予夺,皆由朕说了算。”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漆黑深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阴鸷又带着几分玩味。
“你说,朕是谁?”
换作旁人早已吓得跪倒,可明桃只是歪了歪头,眼底无半分惧色。
她晃悠着手里的一条玉坠穗子玩儿,“大承的皇帝?”
明桃挑了下眉,凡人的皇帝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和他们灵山中那只称恶称霸的虎妖差不多吗?
楚修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半分温度:“好胆子。”
“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忽然自房梁处下来一人,黑衣劲装,身形矫健,犹如一道暗影直朝龙塌上的人而去!
屋内几乎传不出什么打斗声,皇帝倒是没想到,那些人处心积虑,最后竟送来了这么个……蠢得干净的东西。
楚修廷低头看着折子,头也不抬地叮嘱道:“记得留活口。”
“放心吧,给你留着了。”
一滴浓墨落在折子正中,晕开小团黑痕。
楚修廷握着笔的手一顿,撩起眼皮。
只见自己的影卫笔挺立在殿中央,浑身僵硬,一看便知无法动弹。
而本该束手就擒的人,此时正却笑眯眯地望向他,那双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得意与挑衅。
皇帝慢慢搁笔,不慌不慢将折子合上,“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目光如利刃划过明桃的脸庞,“朕还当,那些人只是嫌朕的恩宠不够,变着法儿送人进来。”
“如今看来——”
楚修廷顿住,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们早已不满足于朕的恩宠,是想要朕的命?”
明桃眉心微蹙,却不为男人身上的威压所动,“你一个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眼看着楚修廷越逼越近,明桃抬手打了个响指。
“定。”
灯光火烛里,楚修廷竟寸步难行,四肢犹如灌上铁铅,连指尖都颤抖不了一丝。
两个男人如松柏般立在殿中,眼里皆是不可置信之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明桃半躺在塌上,手里端着一碟已经冷却的糕点,吃得尽兴,眉眼皆是餍足。
“知道我的厉害了?”
楚修廷看着被褥上的点心渣子,额头青筋暴起,“立马从朕的龙塌上滚下去!”
若是自己的法力再恢复两成,当即就轻身回了灵山,哪会给你留下问话的机会?
虽这样想,明桃却还是拍了拍身上的衣裙从塌上跳了下来。
毕竟她现在元气大伤,这定身术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不能把人惹毛了。
明桃故作高深,毫无顾忌地顶着两人锋利的目光,负手在宸极殿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如她所料,这皇帝的寝宫果然非凡。
灵气浓郁充沛,虽比不上灵山的纯粹,也还算够用。
若是能留在这风水宝地修炼个一年半载,自己身上的伤不仅能好得完全,说不定连修为都可大有长进。
“皇帝,我和你商量件事好不好?”明桃搬来一张椅子在楚修廷面前坐下。
一旁的暗卫瞪大了眼睛,生平二十年,从未见过有这等嚣张跋扈、不知礼数的女子。
“朕有名字。”楚修廷冷冷道。
明桃扬扬下巴尖,“那就速速报上名来。”
“朕是大承天子,楚修廷。”
“好,楚修廷,你听着。”明桃把玩着案上的一把青扇,说是商量,语气却听起来不容置喙。
“你将这处宫殿的偏殿,划分给我暂住三月,三月过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楚修廷扯起嘴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明桃瞥见烛台上烧了大半的夜烛,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她站起身,“我也并非那等贪图小利之人,不会白占了你的便宜。”
楚修廷讥诮道:“朕是一国之主,富有四海,你凭什么觉得……”
鼻尖倏地冒出那缕熟悉的清香,楚修廷一怔,脑子里紧绷的神经集体松懈。
原本隐隐发作的头疾,也在这种奇妙的心安中化作了绵绵细雨。
明桃勾了勾手指,嘴里抿着笑,一双上挑的眼睛也泛了桃花。
似乎是要叫楚修廷嗅清楚些,她故意凑近至男人的耳边,声音轻得抓人耳朵。
“……你这头疼的老毛病可有所缓解?”
楚修廷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妖女!”
江南知府真是好样的,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株奇异的桃花居然化了形,甚至敢骑在自己头上撒野。
明桃不觉得被冒犯,反倒大吃一惊:“你知道我?”
一抹喜悦爬上她的眉梢,“想不到我在灵山的名头竟也如此响亮?”
楚修廷:“……”
“朕答应你的条件。”他抬眼望向椅子上的明桃,“何时放开朕?”
但凡再多两句话的时间,这定身术都要失效。
明桃清咳两声,装模作样地复打了个响指。
楚修廷两人的臂膀与大腿果真逐渐恢复了力气。
他动了动垂在衣袖间的手指,这究竟是何妖法。
不过瞬息,他便动弹不得,就连身子也如泥塑木雕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妖女在自己眼前为非作歹。
明桃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明白皇帝在想什么。
其实也怪自己一时心急,只顾护自己周全,暴露了非人的事实。
可转念一想,若自己不展露点实力来,那后果又当如何?
她瞥了眼那暗卫腰间佩着的长剑,到时候她堂堂三百年的桃妖,可就要被人趁虚而入,要了性命了。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我的法术可厉害着呢。”明桃故作高深地端着青瓷杯,“足以……以一敌百。”
以一敌百,为何不干脆抢了朕的宸极殿占为己有?
楚修廷心里冷笑,他挥退想要蠢蠢欲动的暗卫,在明桃面前坐了下来。
“你可知这深宫禁苑,埋伏了朕的多少侍卫?只要朕一声令下,顷刻便能将你困死于殿中。”
明桃指尖微拢,若真能将自己困死于殿中,以皇帝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恐怕早已尸骨难寻。
仗着自己对皇宫不熟,故意唬我?
说到底,他还不是得倚仗她明桃的灵力。
两人四目相对,嘴上全是威胁,心里尽是算计,此刻竟不约而同想到四个字。
——虚张声势。
楚修廷面无表情:“西侧偏殿,即日起归你,无朕旨意,无人敢扰。”
明桃心底悄悄舒了口气,“多谢啦。”
“朕的头疾,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天下之事,我自然无所不知的。”
明桃嘴严得紧,任凭楚修廷如何套话,硬是泄露不出半分来历。
殿外更鼓报响,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楚修廷却须替这来历不明的桃花妖尽心谋筹,夜不能寐。
若是直接封妃,朝堂必然不从,后宫也会生出无数事端。
可他要留她在身边,名正言顺地留,否则他的头疾,就无药可解。
封妃,是唯一能让桃妖长久待在宫中、又能光明正大出入他身边的办法。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在脑子里翻涌得头疼,楚修廷深深吸了口气。
他脱下手里的披风,才发现那桃妖竟复而躺在自己床上。
明桃虽是山中桃妖,不用像凡人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元灵却遭受重创,急需静养,慢慢吸收这馥郁灵气。
楚修廷低眼望着双眼轻阖、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子,指间利刃乍现锋芒。
他一步步逼近,却在床前停了下来,转而去了偏殿。
熄了灯火的宸极殿是一头幽黑之中的巨兽,等那脚步声消失不见,明桃才忽地睁开了眼。
算那皇帝识相,若真敢对自己动手,必定会被她设下的阵法所伤。
明桃无声笑得狡黠,偏殿那么冷清,还是等翌日收拾好,自己再搬去住好了。
她抱着暖和的被褥翻了个身,今晚就先委屈那位真龙天子了。
寅时三刻,天色尚暗。
平日里这个时候,皇帝都会主动传唤洗漱,怕是昨夜没睡好,才起得晚了些。
李德全带着人涌进殿内,却不敢高声惊扰,只是隔着锦帘低声禀报:“陛下,寅时三刻了,该起驾早朝了。”
明黄帐内人影模糊,但不闻动静。
李德全难免担忧天子身体,又凑近小心翼翼道:“陛下?”
“——朕在这儿。”男人声音沙哑低沉,听起来有几分倦意。
楚修廷掀开偏殿的绸帘,他着了一件素色寝衣,身姿挺拔清贵,只是鬓发微乱,眼底带着浅青淡影。
李德全见状,连忙将小太监手里的衣袍小心披在楚修廷的肩头,“陛下,昨晚怎独自宿在偏殿?”
楚修廷瞥了眼自己的龙塌,脸色不算好看,“回头让人把西侧偏殿收拾妥当,地龙熏炉都备好。”
“奴才即刻便去安排。”
殿内早已备下温热清水,李德全屏退小太监,亲自服侍楚修廷穿衣洗漱。
宫道上灯笼连绵,大雪落了一夜方休,皇帝乘辇往宣政殿而去。
等到天际初明,明桃才从调养中慢慢恢复过来。
她披着被褥坐起身,只觉得这龙涎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守在殿外的侍女察觉动静,捧着温水与奁盒鱼贯而入,立于龙塌前待命。
明桃起身掀开锦帘,看着个个如花似玉的小侍女,懵了片刻,“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侍女屈膝行礼,嘴角含笑,“回贵人,陛下吩咐过了,奴婢们是来伺候您更衣洗漱的。”
“贵人?”明桃扬了下眉,想不到皇帝办事居然如此高效。
“对呀,恭喜娘娘。”
侍女们相视一笑,语气愈发恭敬:“陛下已经于早朝之上,册封您为妃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