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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贡 这花有蹊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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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二年腊月,朔风凛冽,上京城漫天风雪。
雪拥帝都,鸟雀绝迹,空寂无声的深宫内院因将至的除夕,多出几丝烟火气。
“启禀皇上,各省岁贡俱已齐备,请皇上御览。”
宸极殿里灯烛辉煌,总管太监躬身垂首,声音低沉恭谨。
男人好似没听见,闭着眼睛养神,漆黑如缎的长发仅用一条玄紫发带懒懒束在脑后。
寒映雪光透过起伏的窗帘照到他脸上,眉骨锋利无情,明暗之中的五官愈发深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接过案上的折子,像往常一样淡淡扫了眼。
进入腊月中旬,各州府的贡品就源源不断地献进了宫。
聚瑞阁里珠宝如山,锦绣堆云,每年进贡的奇珍异宝大差不差,少有亮眼之物。
当视线瞥见某处时,年轻的皇帝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李德全。”
“奴才在。”总管太监连忙拱手应声。
“朕连日埋首政务,不觉光阴飞逝,如今已是到了暮春三月?”
殿中烘得暖和如春,香炉里青烟袅袅,龙涎香熏得人头目昏沉,可李德全的神志却比外头的冰雪还清明。
他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时值凛冬,还未见得暮春的影子。”
皇帝轻笑了一声,修长指尖点了点手里的折子,声音懒散:“是啊,这大雪封宫之日,万木凋零。”
李德全拢着拂尘,躬腰听得仔细。
“江南知府倒给朕送来一株洒金碧桃?”
楚修廷支颐起头,眼底多了几分兴致,“有意思。”
李德全会意,清瘦的脸上鞠起一捧笑来,他徐徐向后退去,“请陛下稍等片刻,奴才这便为陛下取来。”
出了殿门,便是簌簌冷风迎面。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谄笑道:“总管公公辛苦,这点小事怎敢劳您亲自动手,奴才替您去取便是。”
李德全横他一眼,低声斥道:“放肆!”
“陛下亲点之物,何等郑重,也是你等能随便碰的?”
他屏退几人,匆匆朝聚瑞阁行去。
前几日朝堂失和,闹了个不快,皇帝带着满身戾气归殿,宸极殿上下凝神屏息,笼罩在一层阴云里。
今日终于等来了此等侍奉陛下的良机,他李德全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朱红稠帘被人掀开一角,楚修廷斜倚在圈椅上,狐裘大氅覆于身前,眼睫低垂,瞧着似是在浅寐。
“——你这孩子,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楚修廷缓缓睁开眼,来人织金长袍曳地,头戴铺翠凤冠。
即使年过半百,依旧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既不是夜里,也未到午休的时辰,怎么就窝在殿里睡起觉来?”
太后嘴上怪罪,却侧首示意,身后侍女连忙上前将食盒奉上。
楚修廷懒懒坐直身子,低头抬手理了理衣袍,“母后进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儿臣连日操劳,一时撑不住,失了仪态,偏偏叫母后给抓个正着。”
魏太后在皇帝身边坐下,端出的糕点皆由白玉盏盛着,模样精致,甜香四溢。
“国事繁重,若是被外头的臣子瞧见……”
楚修廷打断她:“瞧见了又如何?”
魏太后执紧了帕子,似是有些不满于皇帝的态度,“会说陛下整日耽于安逸,荒废朝政,这成何体统?”
“母后多虑了。”楚修廷勾起嘴角,眼底凉薄,“就算真叫人看见了,朕自然有法子,让他们闭上嘴。”
魏兰英望着眼前的年轻天子,声音轻柔:“皇帝是累狠了,才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
她虚虚抚着楚修廷的臂膀,动作轻柔似母兽舔舐幼崽。
“你是天子,莫要一时随性落了话柄,哀家也是心疼你罢了。”
楚修廷恹恹合着眼,手指抵在太阳穴间没说话。
“皇帝的头疾又犯了?”魏兰英担忧道。
“不碍事。”楚修廷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休息片刻即可。”
魏兰英起身,想去宣太医前来,却见皇帝身边却无人侍奉,不由愠怒。
“来人!”
门口的侍女太监连忙赶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青天白日里,哀家不过是一时没顾着,这殿里的人,就敢这般怠慢皇上,身边连个奉茶伺候的人都没有!”
魏太后方才的慈爱淡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宸极殿要你们这些奴才何用?”
殿内寂静无声,伏在地上的小侍女面无血色,抖得不成样子。
楚修廷微眯起眼,“母后何必与奴才为难,是朕想清静,便叫他们都出去了。”
魏兰英颔首,“皇上说的是。”
她转而垂眸望着跪伏在地的侍从,语气冷漠,“在天子身边当差,连轻重分寸都不懂。”
“扰了陛下清净,便是你们最大的失职。”
太后淡淡一挥手,“拖下去,按宫规处置,也好叫旁人都长长记性。”
凄厉无比的求饶声逐渐消失在殿外,再仔细听时,宫里又恢复了一片大雪纷飞的寂静。
楚修廷抬手按住眉心,寸寸指节泛白,
“母后,朕头疼。”
魏兰英蹙起细眉,侧首吩咐掌事宫女去宣太医,自己则快步走上前,“皇帝……”
话音未落,一只白玉碟在她脚下摔得稀碎。
楚修廷额角渗着薄汗,胸膛细微地起伏着,眼神暴戾,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别过来!”
魏太后跨过散落一地的糕点,停在了皇帝面前,看着神智疯癫的男人,心中钝痛。
“是哀家不好,不该这时候来扰你,更不该叫这些奴才惹你心烦。”
身后太医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匆匆行过礼,开始为楚修廷把脉。
李德全带着进贡的那株桃花惴惴不安地守在殿外的拐角。
这儿冷风刺骨,漫天碎雪落在红绸子上转眼铺了一层白。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李德全冻得脸庞通红,手指僵硬,魏太后的仪驾才消失在宫廊尽头。
真是造孽,魏太后一来,皇帝心情必然差极。
李德全牙关直打颤,他转头看着这盆掩的严严实实的桃花,眼底复杂。
只盼着这千里迢迢送来的奇珍,能稍稍顺顺陛下的躁郁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李德全在殿前拂去衣袖间未融化的雪子,才敢上前来。
男人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他侍奉天子二十载,一嗅便了然,皇上方才又犯了头疾。
李德全不敢多瞧,恭敬地垂着头,等待调遣。
楚修廷抬眼朝他身后望去,方才满地碎瓷已经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知府进贡的那株桃花。
“将这绸子揭开。”
李德全得令,立马吩咐人掀开被雪意浸湿的红绸。
只见青玉环耳盆中央立着一株桃花。
翠叶舒展漂亮,枝头花瓣绯红粉白,灿若云锦。
眼下分明是大雪隆冬,这桃花却开得妖艳,花枝间喷薄跃动的生机乃人间罕见。
四处的小太监们都看直了眼,就连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李德全也不免暗自称赞。
“这花倒是好看。”楚修廷撑着头,淡淡地说了句。
李德全率小太监们纷纷跪地,顺着皇帝的话小心奉承道:“陛下果然慧眼识珠!”
“您看这桃花开得云蒸霞蔚,生机旺盛,就连奴才都觉得满室生春,浑身充满了精气神儿。”
“天底下唯有陛下,才配享有这等福寿祥瑞!”
楚修廷轻嗤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下去领赏吧。”
李德全笑容满面,他连忙叩首谢恩,“奴才谢陛下恩典。”
殿里只剩皇帝一人,他缓缓起身,玄色狐裘大氅垂至脚边。
楚修廷踱步至那株桃花前,面露疑色。
鼻尖的清香驱散楚修廷衣拂间的药味,他低头轻嗅,再睁眼时,眉头已经舒展。
这花有蹊跷。
“去查查这贡品从何处起运,沿途何人经手,谁呈递入宫,莫留痕迹。”
帘幕暗处倏地跪了一个人影。
楚修廷吩咐完,却见这花枝轻轻摇曳,无风而动,透着股肆意盎然的灵气。
他扶着额头,面上平静无澜。
连日尖锐撕扯的头疼,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可他方才只在那株桃花前站了片刻,头疼竟奇迹般地舒缓许多。
这宝物功效太准,反而叫人起了戒心。
是夜,慈宁宫内。
刘姑姑细心拨弄着盆里的炭火,让殿内暖意更甚,动作轻巧,不发出一丝声音。
案上茶烟袅袅,太后腕下压着一沓宣纸,正低头静心抄着《心经》
昏黄烛光落在她衣间绣的玉兰花上,金辉流转非凡。
“娘娘,陛下那边有消息了。”
待一页经书抄完,太后才缓缓搁笔,“噢?”
刘姑姑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细:“守在宸极殿外的人暗中来报,方才瞧见陛下殿内,似是有女子身影。”
“女子?”殿里烛火猛然一跳,太后若有所思道:“是后宫哪位贵人?”
刘姑姑垂首,“恐怕今晚侍寝的并非是宫中妃嫔。”
太后眉峰微蹙,追问道:“他看上了身边的小宫女么?”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女人脸上的神情又松懈了些,“罢了,皇帝正值盛年,身边有可心的人,于皇家子嗣都不是过错。”
刘姑姑拱着手,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为难,“娘娘,今夜当值的宫女都守在门外,陛下并未传任何人入内。”
“只是……陛下方才忽然吩咐,让人备了一套女子衣物送进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