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9、变数 孩子们

　　孩子们呆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在诗妙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假期已经结束了，这几天她一直呆在奶茶店里，每天等着俩小孩来找她，他们不一定每天都来，但大部分时间是来的。连诗妙妙的妈妈都无奈，她就是想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得不留在店里带小孩，于是干脆把她的同学也叫来店里聊天打牌。

　　三个孩子因此混了不少好吃的，作业也完成得飞快。

　　收假的第一天，班长难得来晚了，诗妙妙和沈煜辰到教室门口时，门锁着，已经有好几个同学等在走廊里。

　　“指挥练得怎么样？”沈煜辰靠在走廊墙上，问得很随意。

　　诗妙妙从书包里掏出那根指挥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网上看了几个视频，大概知道怎么比划了。”

　　她从来都懒得在同学们面前遮掩什么，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小孩子不应该会的，只知道他们的这个同学很厉害，什么都学得很快很好。

　　国庆假期最后两天，她上网查了小学生合唱指挥的基本动作——无非就是划拍子，区分强弱，做些简单的手势。对一群十岁的孩子来说，指挥更像是个仪式性的存在，真正决定合唱效果的，是领唱和整体的练习。

　　沈煜辰看着她手里的指挥棒笑了，“厉害啊喵喵同学。”

　　诗妙妙把指挥棒收起来，“一般一般。”

　　放学后的合唱排练在音乐教室进行。

　　四十几个学生挤在教室里，诗妙妙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指挥棒。

　　张老师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今天我们继续练《送别》。诗妙妙，准备好了吗？”

　　诗妙妙点点头，她抬起手，做了个标准的起拍手势。

　　音乐响起。

　　学生们跟着唱起来，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跑调，有人抢拍，还有人根本没出声，只是对口型。诗妙妙机械地挥动手臂，眼睛盯着乐谱架，余光却落在沈煜辰身上。

　　男孩独自站在第一排前面，站姿很端正，眼睛看着前方，嘴唇随着旋律轻轻开合。当唱到“天之涯地之角”时，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其他杂音——清澈，明亮，带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雕琢的质感。

　　唔，这个时候还是这样清亮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煜辰的声音变得低沉还有点沙哑，也许是因为过了变声期，也许是因为抽烟，诗妙妙不确定，她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样子……

　　一曲唱完，张老师皱了皱眉，“诗妙妙，要投入，动作放松一点。”

　　诗妙妙面无表情地重新抬起手，这次她放慢动作，手臂的弧度更大，动作更柔和。

　　“好多了！”张老师鼓掌，“就这样，同学们，这次认真看指挥！”

　　第二遍，学生们唱得稍微整齐了一些，虽然还是有跑调的，但至少都在努力跟上节奏，沈煜辰的领唱依然很稳，声音像定海神针，把整首歌的调子牢牢固定住。

　　她看到沈煜辰朝她眨眨眼，脸上带着笑意，诗妙妙别开了眼。

　　等到排练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诗妙妙到处张望着找林佳歆，没找到，沈煜辰走过来，“林佳歆和王小明他们一解散就跑回教室了。”

　　诗妙妙疑惑，林佳歆怎么会跟王小明一起玩。

　　“还有李小胖，我建议他们三个组队参加水果拼盘，”沈煜辰说，“要去教室看看吗？”

　　诗妙妙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去。

　　“如果不是因为林佳歆也是女生，我都以为你在追她了，”沈煜辰开玩笑，“你怎么对她那么上心啊？”

　　“……”诗妙妙不想理他。

　　沈煜辰有点不开心，明明他们两个才是同桌，为什么诗妙妙就从来不关心他呢？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是诗妙妙的第二个好朋友，但他觉得自己比林佳歆可靠多了。

　　“你不是也在关心王小明吗？”诗妙妙不知道沈煜辰在想什么，“有些东西，不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沈煜辰没听懂，“什么东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教室里很热闹。

　　诗妙妙和沈煜辰走进去时，看见王小明、林佳歆、李小胖三人围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满了水果。

　　“这边要切薄一点！”王小明手里拿着塑料水果刀，表情很严肃。

　　“可是太薄会烂掉……”林佳歆说。

　　“那也不能切这么厚啊，像砖头一样！”李小胖在旁边嚷嚷。

　　诗妙妙走过去，“怎么了？”

　　三人抬起头，王小明眼睛亮了，“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们看看！”

　　桌上是一个半成品的水果拼盘——用西瓜皮做成的“小船”，香蕉切片做成的“船桨”，苹果块堆成的“小山”，还有葡萄串成的“水波”。创意不错，但造型有点……粗糙。

　　“这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王小明得意地说。

　　诗妙妙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西瓜皮小船，“挺有创意的。”

　　“可是摆不好，”林佳歆说，“西瓜皮总是滑，香蕉片也容易变黑。”

　　沈煜辰凑过去看了看，“你们用牙签固定了吗？”

　　“用了，但一碰就倒。”王小明说。

　　沈煜辰拿起一片西瓜皮，仔细观察，“西瓜皮太湿了，要先擦干。香蕉切片后要泡一下淡盐水，防止氧化变黑，这些网上都有教程。”

　　王小明愣住了，“网……网上？”

　　“嗯，”沈煜辰很自然地说，“我家有电脑，可以查一下别人是怎么做的。”

　　诗妙妙看了他一眼。

　　“那……那你能帮我们查查吗？”王小明问。

　　“可以，”沈煜辰点头，“明天我打印出来带给你。”

　　王小明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林佳歆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李小胖拍着桌子，“太好了！我们肯定能拿奖！”

　　诗妙妙只是默默看着，在沈煜辰来之前，王小明还是一个只会欺负女同学的捣蛋鬼——她一直都不想干预其他人的命运，害怕又有什么人会因为自己受伤甚至死去，她是变数，可有时她害怕自己是个变数。

　　但是沈煜辰是谁啊，沈煜辰才不管你这那的，直接过来就是一个改变命运，诗妙妙有点想笑，结果她真的笑出来了，笑得弯下了腰。

　　其他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诗妙妙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大笑，这让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他们说拿奖的话被人嘲笑了。

　　“抱、抱歉……我没在笑你们，”诗妙妙笑到眼角沁出泪珠，“我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

　　林佳歆有点担忧地拍拍她的背，“妙妙，你怎么啦？”

　　诗妙妙揉了揉眼睛，对林佳歆笑，“我去下卫生间，你们继续吧。”说着就快步离开了教室。

　　林佳歆想要跟上去，身边一阵风扬起，沈煜辰已经追出去了，她咬了咬唇，觉得诗妙妙此时需要的人不是自己，于是只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跟上他们。

　　沈煜辰追出来的时候，诗妙妙并没有走多远，她只是坐在没有人的楼梯间角落里。

　　“……你没哭啊。”沈煜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为什么要哭？”诗妙妙反问他。

　　“因为你看起来很悲伤，”沈煜辰说，“不想笑可以不用笑。”

　　“沈煜辰，”诗妙妙轻声说，“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对林佳歆这么上心吗？”

　　“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就听。”沈煜辰老实道。

　　诗妙妙这次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曾经也是个需要帮助，却没有人相信的孩子。”她说。

　　林佳歆死后，每一个人或好奇或只是凑热闹地来询问她这个曾经的闺蜜具体情况，她痛恨他们将逝去的她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也曾在支撑不住时试图告诉别人她的愧疚、她的自责、她的绝望，但所有人都说“过去了”“你要向前看”“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真的相信那份痛苦有多深重，深重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如果她能早点察觉，如果她没说出那句话……

　　“我信，”沈煜辰看着她，“现在你还需要我的帮助吗？”

　　诗妙妙忽然想起她曾经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眼泪混着饭入口，满嘴苦涩。沈煜辰找到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像现在一样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陪她待了整个午休。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碰巧路过。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沈煜辰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忙”了，帮的是还痛苦活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