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8、国庆 国庆假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诗妙妙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运行时的嗡嗡声，这条街名叫教育路，镇上最好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这条街上，周围是一些文具店、小吃摊，学校放假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人来，街道上很是空旷。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慢悠悠爬起来，打开酷猫播放音乐，轻柔的爵士乐开始在小店内回荡。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妙妙，早餐在桌上！”

　　“知道了！”诗妙妙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早餐是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诗妙妙小口吃着，看着店外经过的零散行人，妈妈在柜台后面煮珍珠。

　　“今天有什么安排？”妈妈问。

　　“写作业，”诗妙妙说，“作业很多。”

　　“也是，”妈妈点点头，“写完作业可以出去玩，别老闷在家里。”

　　诗妙妙应了一声，但其实她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上辈子是个宅女，这辈子就觉得外边更没劲了。

　　吃完早餐，她回到阁楼，企鹅登录着，班级群里很安静——毕竟是小学生，很多人家里没有电脑，或者父母不让上网，连那个常亮的鲸鱼头都是灰的。

　　诗妙妙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她点开网页，开始查资料——为艺术节的手抄报做准备。

　　刚打开一个网页，楼下传来风铃声。

　　“欢迎光临——”妈妈的声音。

　　然后是熟悉的声音，“阿姨好，请问诗妙妙在吗？”

　　“妙妙，你同学来了。”

　　诗妙妙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沈煜辰站在楼梯下面，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

　　“早，”沈煜辰仰头望她，露出一个笑，“我还在想是不是来得有点早，还好你已经起床了。”

　　“……早，”诗妙妙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是刚起来没多久，“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一起做手抄报吗？”沈煜辰举起手里的纸袋，“我带了材料。”

　　诗妙妙一愣，她确实答应了，但她以为他们会在学校里完成这个任务，没想到沈煜辰会来店里找她。上辈子他们从未去过对方家里，甚至沈煜辰连离学校仅仅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奶茶店都没来过，他们在网络上亲密无间，现实里却交流困难。

　　诗妙妙后来想了想，感觉很好笑，他们这场恋爱就像是过家家一样。

　　“那……上来吧。”诗妙妙侧身让开。

　　沈煜辰脱了鞋，穿着袜子上楼。走到阁楼，他环顾四周，感觉像是来到了什么秘密基地，“你家这里真不错。”

　　“还行。”诗妙妙说，她其实有点不自在——这相当于她的私人空间，白天只有她会待在这里，现在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个男孩，尽管他们都只有五年级。

　　沈煜辰在书桌前坐下，楼上没有椅子，只有低矮的桌子，他们平时都是坐在地毯上。他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和手抄报用的材料——A3纸、彩笔、尺子，还有几本参考书。

　　“你想做什么主题？”沈煜辰问。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诗妙妙看他一眼，“就你最喜欢的海洋世界吧。”

　　沈煜辰想说其实他不是喜欢海洋世界，他只是觉得鲸鱼很有意思，而且现在他觉得诗妙妙像另一条鲸鱼，他们有别人不知道的默契，就像是什么暗号一样，这很酷。

　　所以他高兴地点点头，“那就海洋世界，我先排版，等会你看看哪里不好的，我们再改。”

　　诗妙妙点点头，沈煜辰拿出A3纸开始打草稿，她继续在电脑上查资料，做手抄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如果她自己来只需要花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不过小孩子对这种事更认真，喜欢自己亲自设计，诗妙妙也没什么急事，就让沈煜辰自己慢慢折腾，她只要最后把资料抄上去就行。

　　两人安静地工作了一会儿，沈煜辰在纸上打草稿，先画了海底的轮廓，然后添加细节，诗妙妙看了一眼，拿出作业开始写。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强烈，透过窗户照进来。诗妙妙其实有些心不在焉，她从来没认真做过什么事——不管是哪一世。她可以边打游戏边写作业，也可以边看电视边做家务，当然了，她不是天才，所以所有事都只做到及格线，学习成绩也和她的日子一样得过且过。

　　她甚至还怀疑自己有多动症，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因此她很羡慕可以一心一意认真完成某件事的人，不单指学习，生活也算，比如现在的沈煜辰，她觉得就算是小时候的沈煜辰也比现在的她优秀。

　　有时候她也会想，其实她和沈煜辰口中那些无聊的人一样，所以他离开了，她还留在原地。那时候的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沈煜辰等过她，但是没有等到。

　　“你想写什么？”沈煜辰突然问。

　　“写海洋的知识，比如鲸鱼的种类，珊瑚的形成，海洋的保护，”诗妙妙歪了歪脑袋，“这要看你给我留多少空位。”

　　“你看看排版怎么样？”沈煜辰说着，把纸递过来，上面已经有了很多东西，“再加一点神话故事？比如美人鱼的传说。”

　　“这里有一点空，图案也歪了……”诗妙妙根据饱满、协调等评分条件提了建议，“那就在这里加一段美人鱼的传说。”

　　沈煜辰点点头，拿回去修改了，两人继续工作。时间慢慢过去，他终于画好了草稿，开始上色，最后还帮诗妙妙把文字框里的线也排好了。

　　诗妙妙拿到电脑前开始誊抄，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出错。

　　“你的字真好看。”等到她写完一个文字框，默默看了许久的沈煜辰才开口。

　　诗妙妙顿了顿，“还好。”如果说她重生之后有什么最显著的改变，那大概只有书法了，小时候不在意，后来长大她才知道，原来字写得不好看也会让人感到自卑。

　　“比我写的好看多了，”沈煜辰说，“我妈妈总说我的字像狗爬。”

　　诗妙妙笑了，“也没有那么夸张。”

　　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咚咚”上楼的轻声。

　　“妙妙——啊，沈煜辰也在？”林佳歆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看到沈煜辰时很惊讶。

　　“嗯，”诗妙妙说，“我们在做手抄报。”

　　林佳歆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墙角，看到桌上的手抄报，眼睛亮了，“哇，画得真好看！”

　　“沈煜辰画的。”诗妙妙说。

　　“字是诗妙妙写的，”沈煜辰补充，“字很好看。”

　　林佳歆看看诗妙妙，又看看沈煜辰，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一个画画一个写字，很配嘛。”

　　诗妙妙对这种小孩子间的打趣已经免疫，面不改色点头，“当然。”

　　沈煜辰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作业，耳朵漫上红霞。

　　“佳歆，你怎么来了？”诗妙妙转移话题。

　　“来写作业啊，”林佳歆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家里太吵了，舅舅在看电视，声音很大。”

　　“他没喝酒吧？”

　　“没有，”林佳歆摇头，“就是看电视，但我不想在家待着，就出来了。”

　　诗妙妙松了口气，“那就好。”

　　空气中飘起香味，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妙妙，和你同学一起下来吃饭咯~”

　　“来了，”诗妙妙应答着站起身，“佳歆，你吃午饭了吗？”

　　林佳歆其实吃过了，但她不想自己呆在阁楼上，于是摇摇头。

　　沈煜辰原本想着中午带诗妙妙出去吃好吃的，那样吃过午餐后还可以一起去哪里玩玩，不过林佳歆来了他突然又不想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是不想跟林佳歆玩……

　　这边沈煜辰还在纠结，诗妙妙已经拉着林佳歆往楼下走了，看他没跟上还疑惑，“沈煜辰？”

　　“诶。”沈煜辰抛开复杂心绪连忙跟上。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简单但很好吃。四人围坐在楼下的小桌子旁，耳边是妈妈跟两个小孩的聊天声，诗妙妙心下涌出一股不真实感，她跟沈煜辰和林佳歆上辈子有这样一起吃过饭吗？好像没有，她的记忆大多褪色，重活一世经常会有种“啊原来是这样的吗”的恍然感。

　　“你叫什么名字呀，”妈妈问沈煜辰，“是不是就是妙妙经常提起的同桌？”

　　“我叫沈煜辰，火字旁的煜，星辰的辰，”沈煜辰很好奇，“我就是她同桌，她经常说我什么呀？”

　　“说你热心，开朗……”其实诗妙妙没有说很多，只是父母问起来，她才敷衍地说了一些学校里的情况，她也不记得自己有给过沈煜辰这么多褒义词。

　　于是诗妙妙轻咳一声，打断了妈妈的滔滔不绝，“我吃饱了。”

　　“阿姨煮的面真好吃。”沈煜辰说。

　　妈妈笑着说，两人丝毫没受影响地继续交谈，“慢慢吃，不够还有。”

　　林佳歆把脸埋在碗里偷笑。

　　下午，诗妙妙用文字填满了留白的文字框，他们的手抄报终于完成。

　　沈煜辰画的海底世界很生动——海水、珊瑚、各种鱼类，一只巨大的鲸鱼在中间游弋。文字工整清晰，内容涵盖了海洋知识、环保倡议，还有一段美人鱼的传说。

　　“真好看。”林佳歆赞叹。

　　诗妙妙看着手抄报，心里也有些满意，虽然在她眼里这作品还很稚嫩，但作为一个五年级学生的作品，已经算很不错了。

　　等到晚饭的时候，林佳歆和沈煜辰也不留下吃晚饭了，诗妙妙把他们送到门口。

　　沈煜辰看着诗妙妙，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小心翼翼问她，“明天……我还能来吗？”

　　这会儿才不好意思，早上擅自来之前怎么没提前问呢，诗妙妙白他一眼，“我家的店又不会长脚跑了。”

　　沈煜辰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也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人都走远了，还看。”等到沈煜辰走远了，林佳歆在旁边打趣。

　　诗妙妙回过神，“我没有。”

　　“还嘴硬，”林佳歆笑着说，“你看沈煜辰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或许是吧，虽然明知道他只是个小孩子，却总是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他前世长大后的影子，于是忍不住观察、接近。

　　诗妙妙时常会有一种被抛弃在时间洪流里的感觉，她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只是待在这里像一个观测者一样。但是对沈煜辰越观察越觉得自己软弱，就像是前世如果她说“好想爱这个世界啊”是处于青春期中二的发言，现在再说……

　　她发现自己确实对这个世界有点不舍了，好像也想从他身上抓住点什么。

　　——她有那么一点认可沈煜辰的“稻草理论”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林佳歆想了想，“就是……更认真一点。”

　　诗妙妙没说话。

　　“妙妙，”林佳歆忽然说，“我觉得沈煜辰挺好的。”

　　“嗯？”

　　“他对你很好，”林佳歆说，“而且，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看起来……不那么累了。”

　　“我看起来很累吗？”诗妙妙轻声问。

　　“有时候是，”林佳歆说，“你总是发呆，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但是跟沈煜辰在一起的时候，你会笑，会生气，会跟我们一样，我觉得你又回来了。”

　　小孩子的语言直白，表达零碎，但是诗妙妙听懂了，她沉默片刻。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