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10、沈煜辰 沈煜辰

　　沈煜辰是个骄傲的孩子，他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就总是看书，看所有他在家里找到的、他能看懂的书，等到年纪大一点了，他就去看那些原本看不懂的书、去书店找更多的书，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读书会思考，比如他读到“有许多隐藏在心中的秘密都是通过眼睛被泄露出来的”，他就学会了观察；读到“沟通的价值取决于听者的需要”，他就知道要先了解别人的需求；读到“没有了希望，一个人就不能维持他的信仰，保守他的精神”，他就小心维护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有太多的失望……

　　没有人照顾他，他就一直努力地自己照顾好自己，终于他成为了大人们交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没有人喜欢他，他就用他学到的东西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自己，然后所有人都喜欢他了，但是他觉得不够，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够。

　　直到读到“最理想的朋友，是气质上互相倾慕，心灵上互相沟通，世界观上互相合拍，事业上目标一致的人”。

　　他终于明白，原来他渴望另一个独特的灵魂。

　　沈煜辰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找到那个独特的灵魂，于是他央求着爸爸给他转学。

　　来到新学校的第一天，他没发现什么独特的灵魂，只觉得他的同桌好奇怪，第二天他把形容词换成了神秘。

　　同桌会像他一样隐藏自己，还像蜗牛一样懒洋洋的，但是蜗牛懒洋洋是因为它背着厚重的壳，同桌的壳又是什么呢？他开始探究。

　　同桌在防备他，这他很清楚，他只能用一般的方法慢慢靠近，但是同桌不苟言笑难以突破，直到同桌好朋友的出现，他知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不想让他的同桌被其他人分走太多心思，于是让王小明去接近林佳歆——这不难做到，他知道王小明家里很穷。然后他终于成功探寻到同桌那秘密的冰山一角，越探寻越觉得，这就是他在找的灵魂。

　　同桌其实长得很好看，眼尾略微上挑的猫眼总是冷淡地看着他，跟他家养的猫很像——那只猫很难被驯服，它总是高冷地在他面前走过，尾巴却又轻轻扫过他的腿。

　　——不需要。

　　楼梯间里同桌再次拒绝了他，让他的心跌落到谷底，然而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过如果你需要我，我也可以需要你。

　　高傲又脆弱。

　　沈煜辰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他的同桌真的好有趣。

　　“……”诗妙妙默默地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沈煜辰到底在想什么，表情看起来好恶心。

　　被椅子的声响惊醒，沈煜辰终于从自己的回忆中回神，“同桌，要我给你补习英语吗？”

　　诗妙妙总感觉那天握过手之后，沈煜辰就变得粘人了起来，但是他跟平常又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话多了点——他平时话也很多，这没什么问题；对她的邀请多了点——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组队作业、体育活动陪练、奶茶店日常拜访等等等等，嗯，这个要让他注意下；还有就是帮她做的决定也多了点——

　　这个才是最不正常的！

　　诗妙妙的椅子再次发出“吱呀”一声，这下连林佳歆都回头了，疑惑地看着他们。

　　那天过后，沈煜辰就拉着他，帮她报名了图书角管理员、羽毛球兴趣社，甚至还拉了个私人学习小组，组里是他们五个人……

　　可恨的是老师竟然也很认可，在她不情愿时还会来劝说她，她绝对不会承认这其中也有她自己表现得很孤僻不合群的原因在。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诗妙妙推开凑近的脸，慢吞吞念道，“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嗯？”沈煜辰不明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念儿歌。

　　“燕子说，”诗妙妙看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林佳歆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沈煜辰轻咳一声，“诗妙妙同学，我就是作为学习小组组长关心一下你的学习。”

　　诗妙妙下意识就要拒绝，沈煜辰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开口，“可是我需——”

　　诗妙妙踢了他的凳子一脚，瞪他。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说过的话，那听起来太奇怪了，尤其绝对不能让林佳歆知道。

　　林佳歆的表情看起来很欣慰，“你们感情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说完被李小胖叫走，继续给他讲题去了。

　　李小胖还偷偷回头给沈煜辰挤了挤眼睛。

　　……你们这群小孩就不能想点正常的东西吗，诗妙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回想自己的五年级，顶多打打调皮的男同学，放学了跑步回家玩摩尔庄园，哪能想到这些“般不般配”的东西。

　　“你帮我补习一下语文阅读理解吧。”沈煜辰小声说。

　　诗妙妙冷笑，“别装，你上周语文测验93分。”

　　“……那不是还被扣了7分吗。”

　　诗妙妙早有准备，一张90分的卷子拍到他桌上，“我考得没你好。”

　　“……”这天没法聊了。

　　沈煜辰总觉得抛开伪装之后，他的同桌更难搞了。

　　周五，排练进入了最后阶段。

　　诗妙妙已经完全掌握了指挥的要领——不是技术上的要领，而是感觉上的。她不再纠结于动作的标准与否，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音乐本身。当《送别》的旋律响起时，她的手会自然地跟着感觉走，起拍像风起，收拍像风停，强弱变化像山峦起伏。

　　张老师很满意，“这才对！指挥就是要这样，用身体感受音乐！”

　　沈煜辰站在第一排，看着诗妙妙。女孩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花边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一曲完毕，老师把演出服拿了出来，分发下去，衣服都是用袋子装好的，“袋子上贴了名字，大家拿回家找爸爸妈妈帮忙洗一洗，不要弄脏弄坏，不然就上不了台了哦~”

　　诗妙妙看过去，已经有手快的小朋友拿出来往身上比划了，女孩的衣服是浅绿色蓬蓬裙，男孩的则是衬衫小马甲。

　　张老师又拿着两套单独包装的衣服走过来，“诗妙妙，沈煜辰，这是领唱和指挥的服装。”

　　诗妙妙不用看就知道是配对的，而且还跟合唱团的不一样，她默默地接了过来，很大的一个袋子，可以猜得出来应该是大体量的公主裙，迎着沈煜辰期待的目光，诗妙妙干脆地把书包一背就打算走了。

　　沈煜辰连忙拉住她，“……看看？”

　　“下周不就看到了，”诗妙妙拒绝，“拿出来就不好收进去了。”

　　“我帮你收。”

　　诗妙妙于是把袋子递给他。

　　沈煜辰把裙子拿出来，是一件米白色拖地公主裙，还有配套的发饰，女生们都羡慕地围过来。

　　“早知道当指挥能穿这么好看的裙子我也举手了……”

　　“是呀是呀，真的好好看！”

　　“现在报名还来得及不……”

　　“别想了，下周一就艺术节了！“

　　……

　　沈煜辰眼睛里像是有星星，诗妙妙看他一眼，“收好，我要回家了。”

　　他果然乖乖整理好裙摆，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塞进包装袋里。

　　沈煜辰装好裙子递给她，“明天我来找你。”

　　“干嘛。”

　　“帮你补英语，或者你帮我补语文，怎么都可以。”

　　“不要。”

　　“你不是说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吗？”

　　“闭嘴。”

　　“哦……”

　　“……”

　　“……”

　　“……别那么早，我要睡懒觉。”

　　“好。”

　　下午放学后，诗妙妙回到奶茶店，店里很安静。

　　妈妈正低头扫地，看到诗妙妙回来，抬起头，“排练结束了？”她注意到诗妙妙抱着一个大袋子，“这是什么？”

　　“演出服。”

　　“哎哟，这么精致的裙子，”妈妈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我家妙妙穿起来一定就是全场最漂亮的指挥。”

　　诗妙妙笑了笑，没说话。她放下书包，走到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设备——煮珍珠的锅，泡茶的桶，放奶精和奶茶粉的罐子。

　　店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想起上一世，奶茶店在她初中的时候倒闭了。那时候这条街上突然开了四五家奶茶店，竞争激烈，她家的店因为装修老旧、品种单一，渐渐没了生意。

　　妈妈尝试过改进，但效果有限，最后只能关门，把店面租出去，自己也去厂里打工了。

　　诗妙妙已经上了初中，住在学校宿舍，周末回家时才发现店已经关了。她问妈妈为什么，妈妈只是笑笑说，“生意不好做，关了也好，轻松点。”

　　但她知道妈妈是舍不得的，这个店开了很久，从她记事起就在，承载了太多记忆——阁楼是妈妈一点点布置的，木架子和上面的矮桌矮凳都是爸爸亲手打的；她小时候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听着妈妈和客人聊天；夏天最热的时候，妈妈会给她做特调的冰奶茶，加了龟苓膏，很苦，但她喜欢。

　　这个店，是她的家的一部分，更何况它还可以给林佳歆庇护。

　　“妈，”诗妙妙忽然开口，“店里……生意怎么样？”

　　妈妈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还好吧，怎么了？”

　　“我在想，”诗妙妙慢慢地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改进一下？”

　　“改进什么？”

　　“比如，”诗妙妙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品种可以多一点，我们可以试试新的配方。”

　　妈妈放下抹布，走到柜台后面，“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些？”

　　“就是……在学校里听同学说，其他奶茶店都有很多新品种，”她找了个借口，“我们店好像一直都是这些。”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妈妈也知道，但是……改进要花钱，那些奶茶店都是什么加盟的牌子，去市里学习了回来开的，我们现在没那么多钱。”

　　她没说完，但诗妙妙知道她想说什么——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宽裕。改进店面，更新设备，尝试新配方，都需要投入，而她们承担不起风险。

　　“我们可以慢慢来，”诗妙妙说，“一点一点改，比如先试一个新品种，看看客人喜不喜欢。装修也可以自己动手，买点墙饰……”

　　妈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诗妙妙的头，“妙妙，你长大了。”

　　“我来帮忙，”诗妙妙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妈妈笑了，笑容很温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