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6、希望（二） 周五放

　　周五放学时，诗妙妙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在等林佳歆。

　　“妙妙……”林佳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诗妙妙转过头，看见女孩站在过道里，手指紧紧攥着带子，指节泛白。她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别怕，”她说，“跟我回店里。”

　　林佳歆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教室的灯光，像两汪深潭。

　　“可是舅舅……”

　　“我妈妈已经给张老师打电话了，”诗妙妙说得很笃定，尽管她心里也没底，“老师会处理。”

　　沈煜辰背着书包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

　　“需要帮忙吗？”他问，目光在林佳歆脸上停留了一瞬。

　　诗妙妙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企鹅上说。”

　　沈煜辰点点头，白天他们已经互换了企鹅号，想了想他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纸片，迅速写了一串数字。

　　“还有我家电话，”他把纸片递过来，“如果有事，随时打。”

　　诗妙妙接过纸片，她看着上面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上一世，沈煜辰给她留的联系方式也是写在纸片上的——那是中考前一天，他塞在她笔袋里的纸条，上面是他的手机号。

　　那时候她没打，一次都没打。

　　“好。”她把纸片夹进语文书里。

　　回到奶茶店时，妈妈正在摆碗筷。

　　“佳歆来啦？快，洗手吃饭。”

　　林佳歆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诗妙妙拉着她的手走进去，帮她摘下书包。店里很暖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色的桌椅上，有种家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妈妈起身去接，诗妙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能听见妈妈压低的声音，偶尔传来“嗯”“好”“我明白”的应答，林佳歆已经放下了筷子。

　　电话挂了，妈妈走回来重新坐下，她看了看林佳歆，眼神很柔和。

　　“佳歆，张老师给你舅舅打过电话了，”妈妈说，“跟他说了很久，说这几天让你先住在这里，等他冷静下来，他同意了。”

　　林佳歆抬起头，眼泪滑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诗妙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女孩接过，擦了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别哭了，”妈妈轻轻拍拍她的背，“这几天就安心住下。”

　　吃完饭，妈妈带两人上了二楼，说是二楼，其实只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阁楼，对着大门的这边用木架封住装了窗帘，就像后世流行的loft公寓一样。

　　阁楼的空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了干净光滑的地垫，上面是厚实的床单和被子，素色的棉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银灰色的机箱，白色的大脑袋显示器，在这个小镇上算是稀罕物。

　　“电脑是妙妙她爸去年买的，”妈妈解释道，“说是给我记账用，但我也不太会用，你们写完作业可以适当玩一玩。”

　　诗妙妙看向那台电脑，这电脑在她眼里已经古老得像文物，但在这个年代，这确实是值得炫耀的东西。她记得上一世，这台电脑陪她度过了很多个孤独的日夜，她在上面写过日记，玩过仙剑奇侠传，后来还偷偷搞网恋。

　　“好了，你们先写作业，”妈妈说，“我下去看店，有事就叫我。”

　　妈妈下楼后，阁楼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诗妙妙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

　　林佳歆坐在地铺上，轻轻摸着被子，“妙妙，谢谢你……”

　　“不用谢。”诗妙妙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写作业。

　　她写完数学作业，抬头看了看林佳歆，女孩正在做数学练习，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哪道题不会？”诗妙妙问。

　　林佳歆指了指练习册上的应用题，诗妙妙凑过去，开始讲解，她讲得很耐心，时不时停下来问“听懂了吗”。

　　林佳歆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个闺蜜虽然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非常聪明可靠，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她做不到的事。

　　哦，除了体育课，妙妙每次跑完步都半死不活的，林佳歆忍不住偷偷笑了。

　　讲完题，诗妙妙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八点半，她想起沈煜辰，于是起身走到电脑前。

　　“你要玩电脑吗？”林佳歆好奇地问。

　　“嗯，”诗妙妙说，“跟沈煜辰说一声，告诉他你舅舅同意了。”

　　诗妙妙登上了企鹅，好友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爸爸、妈妈、还有几个表哥表姐，她点开查找好友，输入沈煜辰给的号码。

　　用户信息显示出来：昵称“Yc”，头像是一只鲸鱼，个性签名空白。诗妙妙盯着那只鲸鱼看了几秒，然后发送了好友请求。

　　几分钟后，请求通过了，聊天窗口弹出来。

　　Yc：同桌？

　　喵喵：嗯

　　Yc：林怎么样？

　　喵喵：她舅舅同意了，这几天住在我家店里

　　Yc：那就好

　　诗妙妙看着屏幕，想象着沈煜辰此刻的样子——他应该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台电脑。也许他刚写完作业，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只是对着屏幕发呆。

　　喵喵：你吃饭了吗？

　　Yc：阿姨做了，在冰箱里，我等下热

　　喵喵：你一个人在家？

　　Yc：嗯，我爸爸出差了，妈妈还没下班

　　喵喵：如果无聊，可以找我聊天^ ^

　　Yc：好^ ^

　　嗯……这辈子虽然她没打算再跟他谈恋爱，但是关心一下成为好朋友也不错，沈煜辰这个人当男朋友不行，当好朋友可是非常贴心的。

　　更何况，如果可以的话诗妙妙也想救一救他的班长，当年林佳歆死后的第二个学期，沈煜辰他们班的班长组织周末去河边玩，结果溺死了。

　　可惜初中的时候诗妙妙没能跟沈煜辰一个班，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是听说而已，甚至她都不认识那个班长。

　　之后呢？

　　她记得他沉稳了许多，再也没有开怀大笑过。她有时会悲哀地认为他们都是“有罪”的同类，然而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原地爬起来，那个人却背对着她一直向前走。

　　又过了一会儿。

　　Yc：你在干什么？

　　喵喵：看猫和老鼠，林佳歆还在写作业

　　Yc：我作业写完了，在看电视

　　喵喵：什么节目？

　　Yc：动物世界，讲鲸鱼的

　　喵喵：你很喜欢鲸鱼？

　　Yc：嗯，它们很安静，还很孤独

　　喵喵：鲸鱼不孤独，它们有同伴，会一起唱歌

　　Yc：但也有落单的，有些鲸鱼会迷路，会跟家人走散，然后一辈子都独自游着，它们发出的声音其他鲸鱼听不到，因为频率不一样

　　诗妙妙从来不知道沈煜辰喜欢鲸鱼，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对沈煜辰的了解其实很有限，就像她这辈子才知道，他家住在城南天玺庄园，他的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护士。

　　喵喵：也许会有另一只鲸鱼能听到52赫兹的声音

　　Yc：你知道赫兹？

　　喵喵：现查的

　　Yc：……

　　那边很久没发信息来，林佳歆终于完成了作业，凑过来看他们在聊什么。

　　诗妙妙把座位让给她，“你玩。”

　　他们在学校也有电脑课，只不过没有联网，大家都只能玩玩扫雷和蜘蛛纸牌，也有男生带下载了游戏的U盘去玩，电脑老师并不管。

　　林佳歆想打开扫雷，诗妙妙想了想，给她打开了企鹅游戏大厅，她记得林佳歆以前喜欢玩连连看。

　　“这是什么游戏呀，妙妙。”林佳歆好奇地问。

　　“连连看，把两个相同的图案连到一起，你试试。”

　　林佳歆很快就迷上了这款游戏，玩了一会儿转头看诗妙妙，发现她又在发呆，“妙妙，你要不要玩？”

　　诗妙妙摇摇头，她对现在的游戏都没有兴趣。

　　于是林佳歆放心地继续玩起来，直到妈妈在楼下喊她们洗澡睡觉，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