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5、希望（一） 早晨，

　　早晨，诗妙妙推开奶茶店的门时，白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把衣服又裹紧了一些，背着书包走进雾里，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扩散开来，模糊得像梦境。

　　走到校门口时，雾稍微散了些，诗妙妙看见沈煜辰站在老地方——那棵大梧桐树下，正仰头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枝间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

　　“早。”诗妙妙说，她知道每天早上沈煜辰站在这里都是为了等她，虽然这个时候的男生总是跟女生在一起玩是会被笑话的。

　　沈煜辰转头对她笑了笑，“早。”

　　两人一起走进学校，雾气还没完全散，操场上一片白茫茫的。

　　诗妙妙推开教室门，看见林佳歆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接近，女孩抬起头。

　　“妙妙！”

　　“这么早？”诗妙妙走过去。

　　“嗯，”林佳歆把桌上的东西推过来——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小猫图案，“舅舅昨天给我买的，说是……道歉。”

　　诗妙妙看一眼，很普通的本子，路边文具店里常见的那种。

　　“他为什么道歉？”沈煜辰也走了过来。

　　“不知道……就是昨天吃完晚饭，他突然说要去买东西，回来就给了我这个。”

　　一个喝醉了就打孩子的人，会因为撕了一本作业本就道歉？诗妙妙不相信。

　　“反正……有新的用就好。”林佳歆把本子收进书包，她的心情看起来变好许多，脸上也浮现笑意。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课，张老师让几个同学念昨天写的《我的朋友》。诗妙妙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她不想被叫到——不是害羞，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煜辰听到那篇作文时的反应。

　　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诗妙妙，”张老师说，“你来念一下你的。”

　　诗妙妙僵住了，她感觉到沈煜辰侧过头来看她，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作文本。

　　教室很安静，诗妙妙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的朋友叫沈煜辰……”她开始念，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坐在我旁边……”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到“他踢足球很厉害”时，后排有男生小声笑，被张老师瞪了一眼。念到“他喜欢老虎和鹰，说如果能飞就好了”时，沈煜辰轻轻咳了一声。

　　“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诗妙妙念完，放下本子，教室里一片寂静。

　　张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几秒，老师说，“写得很好，很真诚。请坐。”

　　诗妙妙坐下来，没敢看沈煜辰。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如实质一样落在她脸上，热热的。

　　下课铃响了，诗妙妙坐在座位上没动，假装在整理书包，沈煜辰也没动，他看着窗外，指尖转着一支铅笔。

　　“你写的是真的吗？”他忽然问。

　　诗妙妙顿了顿，“作文都要写真的。”

　　“我是说最后一句。”

　　诗妙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真的吗？也许吧。沈煜辰的出现，确实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绝望，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温暖许多。

　　但她说不出口。

　　“你以前觉得世界很糟糕？”沈煜辰又问。

　　诗妙妙转头看他，男孩的表情很认真，耐心地等待着，好像一定要得到答案。

　　“有时候是。”她只好说。

　　“为什么？”

　　诗妙妙想了想，“因为……很多事情都改变不了。比如……比如林佳歆的事。”

　　“我爸爸说，有些事情我们改变不了，但可以试着让它们变得好一点。”

　　诗妙妙看着他，“你问你爸爸了？”

　　“嗯，昨晚问的，”沈煜辰点点头，“他说，如果真的是家暴，应该告诉老师，或者报警。但他也说……有时候大人也很无奈。”

　　“无奈？”

　　“就是……管不了，”沈煜辰转回头，看着诗妙妙，“他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喝酒打人，打完了就后悔，道歉，然后又打。循环往复。”

　　诗妙妙知道沈煜辰的爸爸说得对。

　　“但我们可以做点别的，”沈煜辰继续说，“我爸爸说，如果林佳歆愿意，可以来我家住几天，我妈妈也同意了。”

　　诗妙妙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煜辰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的父母会同意。

　　“你爸妈……真好。”她轻声说。

　　沈煜辰笑了，“他们只是太忙了，没时间管我，所以家里多一个孩子住着也无所谓。”

　　“那……”诗妙妙说，“林佳歆知道吗？”

　　“还没说，”沈煜辰摇头，“我想先问问你，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诗妙妙不知道，林佳歆不坚强，也很敏感自卑，可能会觉得这是施舍，是可怜。但另一方面，如果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许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我们可以问问她。”

　　沈煜辰点点头，“好。”

　　中午吃完饭，诗妙妙和沈煜辰把林佳歆叫到操场后面的花坛边，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石凳上落满了枯叶。

　　“佳歆，”诗妙妙握着她的手，“有件事想问你。”

　　林佳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煜辰，眼神有点不安，“什么事？”

　　沈煜辰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家住几天，我爸爸妈妈都同意了。”

　　林佳歆愣住了，她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懂。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舅舅……”沈煜辰顿了顿，“不安全。”

　　林佳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诗妙妙轻轻搂住她，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很僵硬。

　　“我……我不能去，”林佳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舅舅会生气的，他会说我不懂事，说我不知道感恩……”

　　“可是他会打你。”诗妙妙说。

　　“那是我不好，”林佳歆说，“我要是更听话一点，他就不会打我了……”

　　“只是几天，”沈煜辰说，“你可以先试试，如果不习惯再回来。”

　　林佳歆低着头，“……那我问问奶奶。”

　　“好，”诗妙妙握紧她的手，“我们陪你一起问。”

　　下午的课诗妙妙上得心不在焉，数学课上，王老师又点了她的名，她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诗妙妙？”王老师皱眉。

　　沈煜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然后小声说了个数字。诗妙妙回过神，顺着他的提示说出了答案。

　　“对了，但下次要认真听讲，坐下吧。”王老师说。

　　诗妙妙坐下来，转头看沈煜辰，男孩朝她眨眨眼。

　　放学后，三人一起去找林佳歆的奶奶。老人家住在镇子西边的一栋老房子里，墙皮剥落，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他们到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林佳歆，皱起眉，“怎么带同学回来了？”

　　“奶奶，”林佳歆走过去，“我同学……想请我去他家住几天。”

　　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诗妙妙和沈煜辰，“谁家？”

　　沈煜辰上前一步，“奶奶好，我是沈煜辰，住在东街那边。我爸爸妈妈说，可以让林佳歆来我家住几天，跟我一起上学。”

　　奶奶继续低头剥豆子，豆荚裂开的声音很清脆，“她舅舅知道吗？”

　　“我们……还没问。”诗妙妙说。

　　“那不行，”奶奶摇头，“得她舅舅同意，我是老了，管不了，但这种事得大人说了算。”

　　林佳歆的肩膀垮了下来，诗妙妙看着她，心里涌起熟悉的无力感。她知道奶奶说得对，在这个家庭结构里，舅舅是监护人，奶奶只是帮忙照看，没有舅舅的同意，林佳歆哪里也去不了。

　　“那……我们能见见她舅舅吗？”沈煜辰问。

　　奶奶看了他一眼，“他在厂里上班，晚上才回来。你们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赶紧回家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了。三人走出院子，林佳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沈煜辰说，“我没想到……”

　　“不怪你，”林佳歆摇头，“奶奶说得对，得舅舅同意。”

　　诗妙妙没说话，她看着夕阳下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根芦苇。

　　走到分岔路口，林佳歆要往另一个方向走。诗妙妙拉住她，“佳歆，今天晚上……”

　　“我会小心的，”林佳歆挤出一个笑容，“舅舅今天上晚班，应该不会喝酒。”

　　“如果……如果他喝酒了，你就来我家，”诗妙妙说，“不管多晚，都来。”

　　林佳歆看着她，眼睛又红了，她用力点头，“嗯。”

　　女孩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诗妙妙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沈煜辰叫她。

　　“走吧。”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是不是很没用？”沈煜辰忽然说。

　　诗妙妙转头看他，男孩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我能帮忙，”沈煜辰说，“我以为让我爸爸妈妈同意就够了，但原来……还要她舅舅同意。还要她家大人同意。”

　　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沈煜辰摇头，“远远不够。”

　　诗妙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这个二十多岁的灵魂都觉得无力，一个真正的十岁孩子又能怎样呢？走到路口时，沈煜辰停下脚步，“诗妙妙，明天见。”

　　“明天见。”

　　诗妙妙推开奶茶店的门，妈妈正在擦桌子，看到她回来，妈妈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同学家了。”

　　“林佳歆家？”

　　诗妙妙点点头，她放下书包，走到卫生间旁边拿出扫把准备帮妈妈打扫。

　　“妈，”诗妙妙扫着地上细微的灰尘，“如果……我能把她带回家住吗？”

　　妈妈愣了愣，“你是说林佳歆？”

　　“嗯。”

　　妈妈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妙妙，妈妈不是不想帮她，你爸爸不会同意的。”

　　诗妙妙没说话。

　　“但是，”妈妈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你那个同学真的需要帮助，你可以让她来店里，二楼睡得下。”

　　诗妙妙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妙妙，妈妈可能不是个好妈妈，但至少……至少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一点希望都没有。”

　　班主任联系了她，给她说了女儿作文的事，要她多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她一下就想到了女儿同学的事，也就告诉了班主任。后来班主任保证跟那个孩子的家长沟通，她才放下心来。

　　诗妙妙眼眶一热，她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她。

　　妈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