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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壳 今天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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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诗妙妙走进教室时,发现沈煜辰已经到了。
男孩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诗妙妙放轻脚步,走到座位旁,挂好书包。
“早。”她说。
沈煜辰抬起头,“早。”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本摊开的《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介绍蜗牛的那一页。
“我昨天回去查了,”他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书上说蜗牛背着壳是为了保护内脏,不是因为没有家。”
诗妙妙接过书,看着上面的插图,蜗牛的解剖图很清晰,壳和身体的关系用箭头标注着,她看了几秒,把书还给他。
“但你说的也对。”她说。
沈煜辰愣了一下,“什么?”
“保护内脏,也是保护家,”诗妙妙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文具,“心肝脾肺肾,那就是蜗牛的家。”
沈煜辰看着她,想了想点点头,把书合上,“也是。”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讲的是两位数乘法。诗妙妙听着,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套着圈,像蜗牛壳上的螺旋。
她想起昨天沈煜辰问的那个问题——“你心里是不是也背着一个壳”,以前想过无数次如果重来一遍,自己一定要救下林佳歆,但是等到真正重生了,她却又感到无能为力,那来自家庭、来自内心深处的痛苦,她要怎么帮助林佳歆抹去?
“诗妙妙。”
她回过神,发现王老师在看她,旁边的沈煜辰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推过来一张写着算式与答案的纸。
“你来做这道题。”王老师说。
诗妙妙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计算。手指有点抖,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好了。”她放下粉笔。
王老师点点头,“全对,思路也很清晰,回去吧。”这孩子聪明,但总是容易走神,王老师总是因此跟张老师叹息,说如果不是因为这缺点,她的成绩一定更好。
诗妙妙回到座位,坐下时,沈煜辰小声说,“你确实很聪明。”他看过诗妙妙的数学书,上面总是很干净,没有一点字迹留下,但每次老师提问她总能答对,就好像是当场解答出来的一样。
“嗯。”
“你在想什么?”
诗妙妙顿了顿,“蜗牛。”
沈煜辰笑了,笑容很浅,眼睛弯了一下,他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李小胖从前面转过头,“沈煜辰!下午体育课踢球吗?”
“踢。”
“说好了啊!”李小胖又转回去,跟同桌讨论最新一集的《虹猫蓝兔七侠传》。
诗妙妙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语文书,动作间带出来一张纸条飘落在地,她捡起来,是一张很普通的作业本纸,对折了一次。她打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很丑,诗妙妙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
“怎么了?”沈煜辰问。
“没什么。”诗妙妙说。
语文课时,张老师让大家写一篇小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诗妙妙拿着笔,看着空白的作文纸,不知道该写什么。
上一世她写过这篇作文,写的是林佳歆。那时候她写了很多——林佳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林佳歆分给她糖吃,林佳歆跳皮筋很厉害,但那些都是表面,是她作为一个九岁孩子能看到的表面。
这一世,她看到了更多。林佳歆手上的淤青,林佳歆提起舅舅时黯淡的眼神,林佳歆说她考了九十四分但舅舅还是不满意时的委屈。
但她不能写这些,不能写一个十岁孩子不该知道的东西。
爸爸喝了酒回来,妈妈会把她赶进卧室,她在卧室里趴在门上听着,听到外面有呼喝的声音,也有摔东西的声音。
但是林佳歆没有妈妈保护,她的舅妈只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诗妙妙感到嗓子眼好像被堵住了,她连忙眨眨眼,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沈煜辰。男孩正埋头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表情很认真,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浅浅的金棕色。
她忽然想,也许可以写他。
不是写她知道的、后来的那个沈煜辰,而是写现在的他——那个会主动跟她说话,会借她伞,会挡在她面前,会问她心里是不是背着一个壳的男孩。
诗妙妙低下头,开始写。
“我的朋友叫沈煜辰。他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坐在我旁边。他踢足球很厉害,数学也很好。他喜欢老虎和鹰,说如果能飞就好了。他说话有时候很直接,但人不坏。我们还不是特别熟,但我觉得,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然后加上一句,“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有点幼稚,但又很真实。这就是一个十岁孩子会写的东西——简单,直白,有点天真。
她交了上去。
中午吃完饭,诗妙妙和林佳歆在操场上散步,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玩老鹰捉小鸡,笑声传得很远。
“妙妙,”林佳歆忽然说,“我昨天回去,舅舅又喝酒了,还把我的作业本撕了,说我的字写得丑。”
诗妙妙停下脚步,看着她。林佳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校服袖口下露出一小片青紫色,诗妙妙轻轻拉过她的手,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更多淤青——新旧交错,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是新鲜的紫红色。
“这是他掐的,”林佳歆说,“上周四,我不小心打翻了他的酒瓶。”
诗妙妙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冰冷又尖锐的愤怒。她想起上一世,林佳歆死后,她的父母终于姗姗来迟,但是好多天过去了,她的尸体都没能进墓园,就那样留在小小的棺材里,负责从学校那里争取赔偿。
她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那个午后,她在学校里听到四班有个女生卧轨的消息时,心里就有些隐隐不安,然后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林佳歆?
——是真的,已经登报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去的教室上课、放学怎么去的食堂都记忆模糊,直到坐在食堂里,突然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跟那个人一起吃饭了,才倏然失声痛哭。
诗妙妙尽力去远离,但那些消息还是不断传来,好像每个人都以得到第一手消息为荣,在她身边滔滔不绝地谈论、争辩。
说警察把她的东西都拿走了,说她在课桌里留了遗书,说她日记本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说她相信有来生所以躺在白烛围成的圈里等待火车……
“佳歆,”诗妙妙声音颤抖,“这不对,他不能……”
林佳歆低着头眼眶红了,“舅舅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赶出去……我跟奶奶说,奶奶说我不听话,听话怎么会挨打……”
半晌她都没听到诗妙妙的声音,她抬起头,却诧异地看到好友的泪早已经簌簌落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像是被水浸泡过的葡萄一样,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无声滚落。
她慌了,她从没见过诗妙妙哭,有些不知所措,“妙妙,你不要哭,不要哭啊……我没事的,没事的……”
诗妙妙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重生了,但她今年十岁,没有钱,没有权,也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她唯一有的,就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也正是因为清楚才会痛苦。
她没办法放任自己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因为一旦走出来就说明她那句话对于林佳歆的死亡根本无足轻重,林佳歆最终还是会死。
“佳歆……对不起……”她抱住林佳歆,声音在空气里支零破碎,“真的对不起……”
连自己都深陷泥潭,又谈什么去拯救别人。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林佳歆也是有朋友的,她总是和那群女生一起跳皮筋,但她们缺人的时候会喊她,不缺人的时候林佳歆就自己在教室里写作业。
诗妙妙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眼神放空看着球场,沈煜辰喜欢踢球,班上就逐渐有传言说诗妙妙喜欢沈煜辰,体育课上总是会看着他踢球,但是沈煜辰来之前诗妙妙也总是坐在这里,不是她喜欢看球,而是这里的座位就对着球场,不过她懒得解释。
“诗妙妙。”
她转过头,看见沈煜辰站在看台下面。
“你怎么了?”他跳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你怎么总是看起来很悲伤,但话出口又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问候。
诗妙妙摇摇头不说话。
“你心情不好。”沈煜辰说。
诗妙妙没否认,“嗯。”
“因为林佳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沈煜辰想说他中午看到她们两个哭了,但想想还是说,“我看到你们两个在聊天,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诗妙妙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有些事情就算说了,也没人能理解。
“她舅舅打她。”沈煜辰又说,语气很平静。
诗妙妙的手攥紧了,“你怎么……”
“我看见了,”他说,“上周四放学,我在小卖部买水,看见她舅舅把她从校门口拽走,她手臂上是青的。”
你看,连一个小孩子都能发现的事情,老师怎么会发现不了?其他大人怎么会发现不了?
“你不告诉老师吗?”沈煜辰问。
“沈煜辰,你听过一句话吗?”诗妙妙声音微哑,“谁家不打孩子?”,现在甚至正是流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时期,就连她自己上辈子这会儿也挨过打。但打与打又是不一样的,她知道自己是犯了错才会挨打。但林佳歆不是,她只是站在那儿都有可能会挨打。
这下轮到沈煜辰沉默了,他看着球场,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说,“那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什么?”
“不知道,”沈煜辰转过头看她,“但总得做点什么,对吧?”
诗妙妙已经在做了,她努力在学校里保护林佳歆、让林佳歆开心,但是总觉得还不够,这不足以让林佳歆摆脱心里的阴影。
“你为什么要管?”她问,“这跟你没关系。”
沈煜辰想了想,“因为她是你的朋友,而你是我的朋友。”
诗妙妙沉默,她不觉得沈煜辰能做什么。
“我们可以先观察,看她舅舅什么时候喝酒,什么时候发脾气。然后……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沈煜辰诚实地说,“但总会有的,嗯,比如我可以回家问问我爸爸。”
诗妙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煜辰问,有点困惑。
“没什么,”诗妙妙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挺天真的。”
“天真不好吗?”
“好,”诗妙妙说,“挺好的。”
至少天真是相信事情可以变好的勇气,而她早就失去了这种勇气。
放学的时候,诗妙妙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又多了一张纸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以原谅我吗?”
这次署名了:王小明。
诗妙妙把纸条收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她看见王小明站在走廊那头,正偷偷往这边看,看见她,立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诗妙妙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王小明抬起头,眼神闪躲。
“我收到你的纸条了。”诗妙妙说。
“哦……哦,”王小明结结巴巴的,“那……那你……”
“你跟林佳歆道歉了吗?”
“有、有的……”
“林佳歆原谅你了吗?”
“嗯,她说如果以后我不再欺负别人就原谅我……”
“如果她原谅你了,那我也原谅你。”
王小明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好!好!”
诗妙妙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事实上她对于王小明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在学校里时一直是让老师们头痛的对象,毕业后她曾在镇上的肯德基看见他——一个会对着客人礼貌微笑的普通店员,悄悄给她多夹了些薯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