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3、粉色橡皮 雨下了

　　雨下了一整夜，到早晨才停。

　　诗妙妙醒来时，窗外天空灰蓝，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树枝上，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穿好校服下楼，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白粥和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

　　“妙妙，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妈妈把她的校服脱下来，给她换了件更厚的外套。

　　“嗯。”诗妙妙顺从地接受了，换好衣服后坐下来，小口喝着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吃完饭，诗妙妙背上书包出门，为了方便她上学，妈妈在学校对面租了个店面卖奶茶，平时妈妈和她就住在店里，奶茶店的二楼是个小阁楼，可以睡觉。

　　她们晚上有时候回家吃饭，有时候不回，对她们来说，奶茶店就是避风港。

　　她的爸爸也喜欢喝酒。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街道上的水洼映着天空的倒影。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沈煜辰站在那儿，正跟几个男生说话，他看到诗妙妙，朝她挥了挥手。

　　“早。”沈煜辰走过来。

　　“早。”诗妙妙应道。

　　几个男生互相挤眉弄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喊，“沈煜辰，不介绍一下？”

　　沈煜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别闹。”然后对诗妙妙说：“他们是二班的，昨天踢球认识的。”

　　诗妙妙点点头，没说话，那几个男生倒是自来熟，围了过来。

　　“你就是诗妙妙啊，”瘦高个说，“听沈煜辰说你数学很好。”

　　“一般。”诗妙妙说。

　　“一般就是很好的意思，”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沈煜辰也说他数学一般，结果昨天对成绩把我们全虐了。”

　　沈煜辰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要上课了，赶紧回你们班去。”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走了，沈煜辰转头看诗妙妙，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就这样，废话多。”

　　“没事。”诗妙妙说，她其实不讨厌这种热闹，只是不习惯参与。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楼梯间的地面还没干透，有点滑。沈煜辰走得很小心，时不时侧身让开跑过去的学生。

　　“你感冒了吗？”诗妙妙问。

　　沈煜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没有，我跑得快，你呢？”

　　“我有伞，”诗妙妙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还你，谢谢。”

　　沈煜辰接过伞，手指碰到诗妙妙的手背，很轻的一下。

　　“不客气，”他把伞塞回书包，“今天应该不会下雨了。”

　　“嗯。”

　　走到教室门口时，诗妙妙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脚步一顿，看见林佳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个女生围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诗妙妙快步走过去，“佳歆？”

　　林佳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见诗妙妙，嘴巴扁了扁，又想哭。

　　“怎么了？”诗妙妙问。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她橡皮不见了，就是昨天新买的那块，草莓香味的。”

　　“我找遍了都没找到，”林佳歆带着哭腔，“明明放在铅笔盒里的……”

　　诗妙妙蹲下来，看了看林佳歆的桌子底下，又翻了翻她的书包，确实没有。她记得那块橡皮，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草莓图案，昨天林佳歆还得意地给她看过。

　　“会不会掉在路上了？”沈煜辰也走过来。

　　“不会的，”林佳歆摇头，“我进教室的时候还在。”

　　诗妙妙想起上一世，林佳歆也经常丢东西——铅笔、橡皮、零花钱。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她自己弄丢的，后来才知道是被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偷走了，那些男生专挑林佳歆这种看起来好欺负又爱哭的女生下手。

　　“你先别哭，”诗妙妙说，“我们帮你找。”

　　她站起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几个男生在教室后排打闹，其中一个微胖的男生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口袋里塞了一下。

　　诗妙妙走过去。

　　“干什么？”胖男生看见她，表情有点慌张。

　　“你手里拿的什么？”诗妙妙问。

　　“没什么！”胖男生把手藏到身后。

　　沈煜辰跟了过来，站在诗妙妙旁边，“王小明，拿出来看看。”

　　王小明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平时总爱捉弄人，他看看诗妙妙，又看看沈煜辰，梗着脖子嚷嚷，“凭什么给你们看？这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看了才知道。”沈煜辰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周围的学生都安静下来，往这边看，王小明脸涨红了，忽然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看就看！谁稀罕！”

　　那是一块粉红色的橡皮，上面印着小草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诗妙妙脚边。

　　诗妙妙捡起来，走到林佳歆面前，“是这个吗？”

　　林佳歆摘掉橡皮的外套，里面写着自己的名字缩写，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是……是我的……”

　　诗妙妙转身看着王小明，胖男生站在那儿，又尴尬又生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为什么偷别人的东西？”诗妙妙问。

　　“我……我就是看看！”王小明大声说，“我又没说要拿走！”

　　“不问自取就是偷。”沈煜辰说。

　　王小明的脸更红了，他忽然冲过来，伸手要抢林佳歆手里的橡皮，沈煜辰动作更快，一步挡在两人面前。

　　“你想干什么？”沈煜辰盯着他。

　　两个男孩对峙着，气氛紧张起来，有女生小声尖叫，几个男生围过来想看热闹，诗妙妙拉了拉沈煜辰的袖子，“算了。”

　　沈煜辰没动，还是看着王小明，王小明喘着粗气，瞪了他们几秒，忽然转身跑出了教室。

　　“好了好了，都回座位吧，”班长站起来维持秩序，“快上课了。”

　　人群散开，诗妙妙回到座位，沈煜辰也坐下来。林佳歆擦干眼泪，小声说，“谢谢你们……”

　　“没事，”诗妙妙说，“以后东西收好。”

　　林佳歆点点头，把橡皮紧紧握在手心里。

　　早读后第一节是语文课，张老师走进来，照例先检查作业，诗妙妙把作业本从抽屉拿出来翻开，忽然发现扉页上被人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猪头。

　　她愣住。

　　沈煜辰凑过来看，皱了皱眉，“王小明画的？”

　　“可能吧。”诗妙妙说，她其实不太在意，但沈煜辰的表情很严肃。

　　“要告诉老师吗？”他问。

　　诗妙妙摇头，“不用。”

　　“为什么？”

　　“没必要。”诗妙妙拿出橡皮，把猪头擦掉，铅笔印很淡，几下就擦干净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沈煜辰看着她，眼神复杂，诗妙妙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状？

　　但她不是十岁，她知道这种事计较不完，王小明今天画猪头，明天可能藏课本，后天可能说坏话，她没精力也没兴趣跟一个小学生斗。

　　“你脾气真好。”沈煜辰说。

　　诗妙妙看了他一眼，“不是脾气好，是觉得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诗妙妙想了想，“学习重要，朋友重要，有些事不值得花时间。”

　　沈煜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诗妙妙转过头，假装专心听课。

　　体育课时因为下过雨，操场还有点湿，体育老师就让全班在体育馆里活动。体育馆不大，是去年用两间废弃教室改造的。

　　诗妙妙本来想坐在旁边看书，但林佳歆非要拉她一起跳皮筋。

　　“来嘛来嘛，很好玩的！”

　　诗妙妙拗不过，只好加入，她其实会跳，而且跳得还不错，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皮筋在空中划出弧线，诗妙妙跟着节奏跳，脚步渐渐熟练起来。她跳得很轻盈，像只小鹿，林佳歆在旁边鼓掌，“妙妙你好厉害！”

　　沈煜辰在篮球架那边运球，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有一次诗妙妙跳起来转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男孩愣了一下，手里的球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沈煜辰！发什么呆啊！”队友喊。

　　沈煜辰回过神，跑去捡球，耳根有点红。

　　诗妙妙跳累了，走到场边休息，林佳歆跟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跟沈煜辰关系真好。”林佳歆说。

　　诗妙妙喝水的手顿了顿，“没有，就是同桌。”

　　“我看他对你特别不一样，”林佳歆眨眨眼，“昨天王小明挡我的路不让我过，他都没管，今天你一去，他马上就站出来了。”

　　诗妙妙没接话，她知道林佳歆说得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这很正常，因为上辈子沈煜辰就喜欢过她吧？

　　“其实挺好的，”林佳歆又说，“有个人保护你。”

　　诗妙妙看着她，女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羡慕。林佳歆一直很孤单——没有什么好朋友，没有人保护她。

　　那些偷她东西的男生，那些恶言恶语的亲戚，那对她漠不关心的奶奶……所有人都把她当成路边的小狗，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踹一脚。

　　“佳歆，”诗妙妙说，“我也会保护你。”

　　诗妙妙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关于那份在她眼里满篇都是“罪证”的聊天记录，那源于她的愚蠢稚嫩，也许正是害林佳歆下定决心的罪责。

　　那无数个被火车鸣笛声惊醒的日夜，那一响起就会令人崩溃的旋律。

　　这是她的罪，只有她一个人能承担、她必须要赎清的罪。

　　林佳歆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嗯！我们互相保护！”

　　体育课结束，学生们回到教室，诗妙妙走在最后，看见沈煜辰在走廊的窗台边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去。

　　沈煜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看。”

　　诗妙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台的缝隙里趴着一只蜗牛，很小的一只，壳是浅褐色的，半透明。它正慢慢地爬着，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黏液痕迹。

　　“雨后的蜗牛，”沈煜辰说，“它们只在空气湿润的时候出来。”

　　诗妙妙蹲下来，跟沈煜辰并肩看着那只蜗牛，它爬得很慢很稳，触角轻轻摆动。

　　“你知道蜗牛为什么背着重重的壳吗？”沈煜辰问。

　　诗妙妙摇摇头。

　　“因为它没有家，”沈煜辰说，“所以走到哪里，都要把家背在身上。”

　　“这样不累吗？”她对蜗牛不感兴趣，随口问。

　　“会吧，”沈煜辰说，“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蜗牛还在慢悠悠地爬，窗外云层散开，露出大片的蓝色，阳光照进来，落在蜗牛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诗妙妙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慢，像时间被拉长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沈煜辰的呼吸，听见远处教室里的喧闹，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听见沈煜辰说：

　　“诗妙妙，你心里是不是也背着一个壳？”

　　她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也许她心里确实背着一个壳，装着上一世的记忆，装着对未来的焦虑，装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那个壳很重，很硬，保护着她，也困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