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2、转校生（二） “王老

　　“王老师，这位是沈煜辰的家长。”教导主任介绍道。

　　男人微笑，“王老师你好，我是煜辰的爸爸，沈逸。”

　　王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好，沈先生，请坐。”

　　沈煜辰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环顾四周，办公室很整洁，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优秀学生名单，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沈煜辰同学的档案我看过了，”王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成绩很优秀，特别是数学和英语。老师的评语也都很好——品学兼优，活泼开朗，乐于助人。”

　　沈逸点点头，“辰辰确实比较喜欢交朋友。”

　　王老师看了看沈煜辰，男孩坐得很端正，神色沉静。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其实今天请你们来，除了办转学手续，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你们听一听。”

　　沈逸挑眉，来了兴致，他想不到一个初次见面的老师会对学生和家长有什么请求，“您请说。”

　　“这事主要还是看沈煜辰同学的意愿，我们并不强求，”王老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档案，“我们班有个女生，叫诗妙妙。”

　　沈煜辰好奇的目光落在纸上，档案右上角贴着照片——女孩扎着两个低马尾，眼睛很大，长相漂亮。

　　“这孩子成绩很好，一直稳定保持在年级前十，”王老师翻开成绩单，上面一排“优”，“但是性格很孤僻，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和同学交流。心理老师评估过，可能有轻微自闭倾向。”

　　沈逸皱了皱眉，“这么严重？”

　　“倒不是很严重，老师们交给她的任务，她都能完成得很好，也不会不搭理同学，”王老师合上档案，“就是缺乏主动性，如果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能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坐一整天。我们几个老师商量过，觉得如果有个活泼热情的同桌带着她，说不定能让她慢慢开朗起来。”

　　她看向沈煜辰，“你的老师们都在档案里写着，你经常帮助同学，也很有耐心。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诗妙妙做同桌？平时多带带她，帮她融入集体。”

　　这也是不得已，她试过安排班里性格比较活泼的孩子和诗妙妙做同桌，结果没几天那孩子就哭着来找她要求换座位。

　　“……她好像个怪人，总是发呆，也不跟我说话，我好害怕……”

　　王老师记得那孩子是这样说的，之后班级里就出现了一些“诗妙妙是怪胎”的言论，被她严厉批评了才罢休。为了避免诗妙妙再次被议论和孤立，她只好放弃了给诗妙妙安排同桌的打算。

　　如今看过沈煜辰的档案和他本人，王老师决定最后再试一次，新同学不太可能会那么快就拉帮结派建立起小圈子，再次伤害到诗妙妙。

　　“她为什么不和别人玩？”沈煜辰问。

　　王老师想了想，“可能是性格原因，也可能……”她顿了顿，“家里有点情况。听其他同学说，从来没见过她的父亲来学校接她，父母关系可能不太好。”

　　沈煜辰沉默了一会儿。

　　“辰辰，”沈逸拍拍他的肩，“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我们可以再考虑。”

　　沈煜辰摇摇头，他看着王老师，“我愿意。”

　　王老师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不过要记住，慢慢来，别吓到她。诗妙妙同学很敏感，太热情反而会让她退缩。”

　　“嗯，我知道。”沈煜辰点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干脆，他一直自认是一个懒得管闲事的人，帮助性格孤僻的孩子敞开心扉，这不是借给同学笔记、给同学讲题之类简单的事。

　　离开办公室时，父亲问他：“你真想好了？帮助这样的同学，可能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

　　“想好了。”

　　想了很久，沈煜辰终于确定，他只是单纯想要看到女孩展露笑颜的模样。

　　沈煜辰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写着练习，回想起前天在办公室的对话，忍不住暗自腹诽，难道他真的是个颜控，所以才会懒得多管那些女生的闲事，只帮助诗妙妙，因为她们长得没诗妙妙好看？

　　正想着，完全没注意到诗妙妙本人来了。

　　诗妙妙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好。前桌的林佳歆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埋头写练习的沈煜辰，拉过诗妙妙说悄悄话，“怎么样？新同桌？”

　　“什么怎么样。”

　　“装傻，”林佳歆压低声音，“昨天好多女生都说呢，说体育课看到沈煜辰跟你在一起坐了好久，找我问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诗妙妙拿出语文书，“就说我们生日差两天，很巧。”

　　林佳歆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对啊，真的很巧！他昨天来问我你的事，说是想了解一下自己的同桌，他们四小的人都这么认真的吗？”

　　诗妙妙也笑了，她想起男孩那慌张的模样，“谁知道呢。”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

　　“同学们，秋天给你们什么感觉？”张老师问。

　　教室里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有学生举手：“凉爽！”

　　“丰收！”

　　“叶子都黄了！”

　　张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落在诗妙妙身上，“诗妙妙，你觉得呢？”

　　所以她不喜欢考高分，高分就意味着老师的提问和同学的求助。

　　诗妙妙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课本的边缘，她觉得秋天像一场漫长的告别——叶子告别树枝，候鸟告别北方，万物告别盛夏。她的夏天过得很快，秋天却像整个四季一样漫长。

　　“我觉得……秋天很安静。”她最后说。

　　“安静？”张老师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很多声音都消失了，”诗妙妙说，“蝉不叫了，青蛙也不叫了，风的声音也变得不一样。”

　　张老师点点头，“说得很好，请坐。”

　　诗妙妙坐下时，感觉到沈煜辰在看她，她假装没发现，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下课的时候，沈煜辰问她，“你为什么觉得秋天安静？”

　　诗妙妙正在整理文具，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就是感觉。”

　　“感觉？”沈煜辰歪了歪头，“我倒是觉得秋天挺吵的，落叶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他想了想，“反正不安静。”

　　诗妙妙没接话。

　　沈煜辰也没再追问，他总觉得这个同桌很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学生们一窝蜂涌向操场。诗妙妙本来想在教室看书，但林佳歆硬是把她拉了出去。

　　“走走走，晒太阳去，别老闷在教室里。”

　　操场上很热闹，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早晨的凉意。

　　诗妙妙和林佳歆坐在花坛边的瓷砖上，林佳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话梅糖，分给诗妙妙一颗。

　　“给你说个事，”林佳歆低头剥开糖纸，腿轻轻晃荡，鞋磕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昨天我回家，看见我舅舅又喝酒了。”

　　诗妙妙的手一顿，她知道林佳歆的父母在外省打工，平时林佳歆就借住在各个亲戚家，偶尔住在奶奶家。她不知道其他亲戚对林佳歆如何，但她有一次听到过林佳歆说奶奶有时会忘记给她煮饭吃。

　　“他……打你了？”诗妙妙问，声音很轻。

　　“没有，”林佳歆摇摇头，手指搭在花坛上，无意识地抠着瓷砖缝隙，“就是骂人。说舅妈做的饭难吃，说我考试没考好……”她顿了顿，“其实我考了九十四分呢。”

　　诗妙妙握了握她的手，林佳歆的手很凉。

　　“你要不要……”诗妙妙想说“来我家住”，但想起自己家的情况，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爸爸跟妈妈吵架时还会摔盘子呢，妈妈总是不让她帮忙捡碎片，怕她被碎瓷片划伤手。

　　“没事啦，”林佳歆反而笑起来，“习惯就好了。而且我妈说了，等我再大一点，就带我出省读书。”

　　诗妙妙看着她，前世直到初中孤零零死去，她也没能等到她的妈妈带她出省。

　　“佳歆，”诗妙妙说，“如果你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林佳歆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头：“嗯！”

　　天色渐沉，放学时空中飘起了雨。

　　林佳歆的伞太小，诗妙妙婉拒了她的帮忙，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沈煜辰从教室里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没带伞？”

　　“嗯。”

　　“我有，”沈煜辰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一起走吧。”

　　沈煜辰的伞也不大，但她不担心自己或者沈煜辰会感冒，于是只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

　　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回家往哪边走？”沈煜辰问。

　　“我妈妈在校门口。”

　　“嗯，那送你到门口。”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雨下得更大了些，风把雨丝吹斜，打湿了诗妙妙的裤脚，她下意识往沈煜辰那边靠了靠，男孩察觉到，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姐姐，”沈煜辰忽然说，“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沈煜辰看着前方，“就是感觉，你说话的样子，你的性格……都跟我们不一样。”

　　诗妙妙没说话，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眼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不过也挺好的，”沈煜辰又说，“跟你说话不累。”

　　“跟别人说话累？”

　　“有时候累，”沈煜辰诚实地点头，“他们总是聊一些……很吵的事。谁买了新玩具，谁家的狗生了小狗，谁又跟谁吵架了。我不是说这些不好，就是……”他想了想，“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诗妙妙侧头看他，男孩的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朦胧，以前沈煜辰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是初中的事了，他说，有时候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原地打转，只有他在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诗妙妙说，“我到了，谢谢你。”

　　“嗯，”沈煜辰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

　　“没事，我爸爸的车就停在那边。”沈煜辰笑着转身跑走，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诗妙妙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她站了很久，直到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妙妙？等急了吗？刚刚店里很忙。”

　　诗妙妙转过身，看见妈妈撑着伞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没有，”诗妙妙说，“同学借我伞了。”

　　妈妈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哪个同学？”

　　“同桌。”

　　“哦，”妈妈点点头，“那要记得谢谢人家。”

　　“嗯。”

　　诗妙妙看着那道水帘，耳边是妈妈有些絮叨的话语，她很早就意识到了，他们都是“不一样”的。

　　不是重生的不一样，而是某种本质上的不同——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那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但是她和沈煜辰又是不一样的，他来到这里时是不甘心的，他想要更广阔的天空，而她只是想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都好，哪怕天空更小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