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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高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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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夙曦忙活完了,回到客栈对艾阿礼讲找到一家做家乡菜的饮食铺子,指了路让他们去吃晌午。
众人欢欣踊跃,收拾好钱袋便出门找吃的了,她却闭门不出。
往日光阳县食堂放饭,夙曦去得比县令还快。叶灵骁和杜盛二人明白,她这是有心事。
他俩打包了饭菜与点心送到夙曦的客房。夙曦负手站在窗前一动也不动,见他们端了饭菜来,转身接过食案,柔声道:“多谢你们。”
几人午休之后,又商议着去逛上都的铺子。
大晋施行海禁,沿海之地传来的物件很是稀奇,寻常百姓也只敢瞧上一眼。饰品店铺里,叶灵骁端详一支盈粉色珍珠簪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挑了支玉兰雕花银簪子,他问:“昨夜,我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那日艾阿礼被无脸之人所伤,我们非但不追查,还打退堂鼓嚷嚷着要回去。”
“我们告知了典狱这件事,他也说了管辖之处的官员会派人去巡视,你还担忧什么?”杜盛摇着手里的拨浪鼓,接着说:“京城的案子就让他们京城的大人自己办,咱们管好咱们的地界就行了。”
“我姑娘不到半岁,家里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呢?新婚才七日,也就是得了这个差事……”
杜盛还想抱怨,叶灵骁立马捂住他的嘴。
他冲叶灵骁点头使眼色,示意他会谨言慎行。继而小声说道:“我们已经够称职了。夙姑娘心肠那么好,她会谅解我们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疑惑地问:“哎?原来夙姑娘不在啊,还好没把我的话听去。”
“她不是与我们一道出来的吗?”
叶灵骁挑好了簪子,又去选镯子,“一群大老粗满身的汗臭味,小姑娘才不愿意亲近呢。”
他们这样的捕贼官整日不是在案发之地忙碌,便是在府衙进修武艺。在家里还有细君管着,一到家便得用热水冲洗,不然不准上炕。可出门这几个月,用饭后就想瘫着睡觉,所以只随意擦擦身,浑身会散发出什么样的气味可想而知。
可夙曦不仅洁净,面容上青黛、敷粉、口脂一样不落,即使身着府衙公服,发髻上也要簪花。休沐所穿的常服也是县里顶好的绣房所制,是一个穿扮很讲究的小姑娘。
杜盛见叶灵骁手里拿的银簪和翠色手镯,鄙夷地说道:“你就挑这个给你细君赔礼啊?比我老祖母戴的还土气!还得我这个过来人给你支支招。”
叶灵骁哼笑一声,斜睨着他,“就你?那我还不如去问夙姑娘。”
春日的微风很和煦,这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夙曦今日穿的是月胧色的衫裙,外面罩的披帛绣有几支翠竹。配饰与花色一致,皆为玉竹。她绾的是凌虚髻,秀雅中带了几分灵泛。
她从绣坊出来,叠好残布放进袖口中,然后随意进了家会唱《缘山记》的戏班,点了一盏茶。
当年龙家全族镇守阴奥,与狄羌一战全军覆没,国家危难之时,龙家除了怀有身孕的女眷,其余的皆上了战场。龙逸菁率军扭转战事,把狄羌打得毫无反击之力。
她的一生也是个传奇,一辈子驻守疆域,没有婚配,被当年的宣帝封以武卫将军。今后每年她会在大晋挑选女子参军,组建麾下的女子师。
《缘山记》便是借了‘女子师’名号改编的。写的是太傅小姐昭芸逃婚参与女子师,回京后父亲却被污蔑为奸佞同党,最终昭芸为父洗清冤屈手刃仇敌的故事。
戏台上的昭芸姑娘从一步一婀娜、软言温语,到身披战甲,戏词唱得铿锵顿挫。引得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坐在夙曦前的一位老者惋惜道:“哎,音色是不错,可做功始终没有芙蓉会馆好。”
“瞿老听过芙蓉会馆的戏?”有人转过身吃惊地问道。
“前些年是看过,那时小芙蓉还不是名角儿呢!”这瞿老越说激昂,完全没觉着自己在砸人家牌子,“扮上扮相,嘿!那模样身段,不是谁都能比的!整个上都,也就她唱的《缘山记》最有味道,特别是昭芸父亲被构陷下狱那段,她唱得凄凉悲怆,在场听戏的没有不掉泪的……听说他们芙蓉会馆的伶人只饮朝露水,约莫与这有关系?”
夙曦喃喃:“芙蓉会馆?”她向前俯身,凑近了问道:“大老爷,请问您,这芙蓉会馆在何处?”
那瞿老不知是被人打断说话,还是怨当官的把好戏藏了起来,有些恼火地说:“外地来的吧?芙蓉会馆的戏听不着了听不着了,那是达官贵人才能听的。咱们这身份这辈子别想了。”
班主抄着手缩在夙曦身后,吐了口瓜子皮,不屑地说道:“芙蓉会馆,哼,从前就是个地方土戏,不过出了个小芙蓉,这才麻雀变凤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怎么就笃定我捧不出角呢?”
戏唱到一半,隔壁玲珑阁不知为何吵嚷起来,步梯子似乎都快被踩断了。戏台上还在献艺,台下的观众张皇失措,一个劲儿问怎么弄的?
夙曦闭眸,凝神一听,混乱中传来一句清晰的声音,“死人了!又死人了!又有大官死了!”
她迅敏地躲过惊慌的人群,很快便到了案发地。那人大约四秩,身着郁蓝色长衫,蓄着长髯,人很精瘦。躺地上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乌青,呼吸急促,身子还在出汗。
这么快便有病发迹象,不是有病根便是中了毒。
夙曦为了稳妥,掐住伤患的两颊,迫使他张口,而后塞进几片甘草片剂。
“他吃了什么?”她问身后的人。
管事儿托人去报官和找大夫,这空档哪个也没到,所以站在屋子里六神无主。见有人出手相救,便立马回话:“只吃了这桌菜。”
“这位大人在光禄寺就职,平时很讲究饮食,这一桌子菜小的都用银针试过毒。一定不是咱们菜有问题!”
夙曦见盅里的银耳汤飘浮而起的‘百合’有些不对劲,她用调羹舀起抿了一口。
好浓重的麻舌感……
杜盛和叶灵骁也跟着赶到了,见夙曦端着一杯清水漱口,杜盛问:“这银耳百合有问题?”
夙曦用锦帕擦了擦嘴角,“不是百合,是附子。”
百合与附子外观相似,附子若是炖煮时间太短,便会令人中毒。
管事儿的拍着大腿,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紧接着吩咐伙计快去逮厨子。
尉迟青来时,隔着轻软的纱幔,他见一女子跪在被衾上,身着精美的裙衫,层叠间隐约可见姿容曼妙。
“再取些冰镇的绿豆水给这位大人灌下去。”夙曦对管事儿的说。
杜盛命围观的人不准擅自离开,把名姓、家住哪里、自己当时在做什么的情况说清楚。叶灵骁坐在一旁做笔录。
忙活好一阵,尉迟青听见伤者缓出了一口气。
“竟然救活了。”
夙曦身后传来一声含有笑意的话语。
她起身探去,站在幕帘外的男子依旧是身着玄衣。他歪着头,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地上虚弱的男子。
他用剑柄撩开纱幔,与上次浑身充斥的血腥味不同,他敷了芸香,气味十分清芬,还带有几丝甜津津的茶香。没一会儿,香气便萦绕在夙曦的衣衫上,熏得她神志有些不清明。
“动作好快啊,我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你。”语调虽松快,但面孔阴翳。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子,倒出几颗小药丸给罗蕴诚喂下。
这算是自报家门了,夙曦猜想得果然不错,刑部尚书尉迟岳的儿子的确任职于督察院左副都御史。
此人便是尉迟青。
“回御史大人,卑职只是恰巧路过。若论神速,自然比不上诸位大人。”
她额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向尉迟青躬身行礼后,大夫被人匆匆忙忙引进了屋子。她退至一旁,用帕子擦了擦额间。
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的真容。其实他与尚书大人长得很像,不过尚书大人清隽沉稳,而他五官轮廓凌厉,眉眼多了几分冷冽。
尉迟青:“这是今年第十三起。”
“什么?”
他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罗蕴诚,“如你所见,京中官员中毒身亡。”
“多亏有你在,他才能捡条命活。还有,你的手下也被调教得不错。”尉迟青勾唇浅笑。
夙曦:“不敢。”
夙曦见有府衙的人接手,而伤者已无大碍,便向尉迟青说了句“卑职告辞。”
杜盛与叶灵骁也起身施礼。
尉迟青依旧是骄横模样,不过这次竟正眼看人了,令人意想不到是,他竟向他们颔首,而后他示意手下去接替叶灵骁做笔录。
叶灵骁看了一眼夙曦,夙曦向他点点头,叶灵骁便恭敬地将口供奉上。
落日翻过西山,很快暮色降至。摊贩收拾着货物,路上行人寥寥。几人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客栈。
明日便能启程回乡了,杜盛颇有些欢快,“他就是刑部尚书大人的公子?瞧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上次他穿官服,看起来老成不少。”
传闻中的大官出现在眼前,还对他点头打招呼,杜盛激动得喋喋不休起来,“我记得县令大人说过,尉迟家是锦衣卫发家,自来便是天子近臣。到了这一代,权势更为煊赫,当年连周太后都有所忌惮……”
叶灵骁用手肘轻击他的胳膊,提醒道:“嘘!你不要命了!大庭广众下敢提那些人!”
夙曦道:“今日刑部派人来说,陛下已经决断,半个月后吴勒便被斩首。明日你们回光阳县,一路当心。”
叶灵骁急忙问道:“听这意思,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嗯。”夙曦沉声道:“残布我已探查出一些眉目。”
二人面面相觑,知道夙曦不是冷眼旁观之人,便也不劝她了。
第二日,夙曦送走这两队捕贼官,马不停蹄地前往刑部,正巧碰到刑部尚书尉迟岳上值。
见到红衣倩影叩门,他含笑道:“你来了。”
夙曦奉上茶,语调难得的温软,“上都案件繁多,大人辛苦了。”
尉迟岳什么时候有这等待遇,接过茶盏饮了几口,不禁喟叹:“怪不得朝中生养女儿的同僚白发都比我少。”
谈到子息,自然是避不开尉迟青,他询问道:“你见到我家里那位鬼见愁了吧?”
夙曦可不敢跟着附和,所以挑了几句好话应付尉迟岳,“大公子秉公任直,是青松翠柏一般的人品。”
尉迟岳挑眉,揶揄道:“和夙乘风呆久了,你也会说乖滑的话了。”
夙曦又与他寒暄了几句,便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大公子说京中有十三位官员无故被害,我想知道他们身居品阶,是何官职。”
“嗯,昨日玲珑阁的事我听说了,知道你的秉性,今日一早就备好了。”尉迟岳拍了拍齐齐整整叠在案几上的黄皮册子:“这就是卷宗。”
她即刻翻阅起死者的生平、画像、官职……
最后的死法,果真全是毫无征兆的中毒。
逝世官员除了六部、竟还有大理寺的!
其中大理寺左寺丞断案如神,时常为百姓平反冤案,是远近闻名的好官。
而罗大人为光禄寺卿,说句不好听的,就一个管食堂的。他居然也会被害……
凶手杀人毫无规律可言。
但罗蕴诚,他是唯一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