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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酷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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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光阳县名唤叶灵骁的捕贼官甩出长鞭,紧紧绞住吴勒的腰。另一位名为杜盛的,一脚踢在吴勒腿弯上,吴勒重心不稳跪在地上。其他人揪住他的后颈、双手,将他推入囚车。
夙曦抱起晕厥的艾阿礼,朝他人中用力掐下去,艾阿礼猛得缓出一口气,终于悠悠转醒了。
杜盛低头掸袖口的灰,不耐烦地说:“这都多少次了,吴勒你不嫌烦啊?”
吴勒跪在囚车中嘶吼:“夙曦,有种你杀了我!若有朝一日我逃出生天,定要取你性命!”
叶灵骁忍无可忍,挥出一鞭打在他手背上。
顿时一条血痕显露,疼得吴勒龇牙咧嘴,面容狰狞更甚。
他一边挽鞭子一边说道:“现在知道后悔了?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百姓,还等着你偿命呢!”
吴勒捂着手上的伤口默默滑坐了下去,整个人没了心气,似乎是认命了。一路上他想出无数种办法,最终也未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如今离刑部仅有半日的路程,他哪还有什么逃命的机会……
与艾阿礼交好的捕贼官们围上来,同情地搀扶住他,“今晚又是受惊又是受伤的,咱们还是送他去驿站罢。”
叶灵骁看向夙曦,夙曦朝他点点头,拿出了封筒内的海捕文书。
叶灵骁揣上东西,对他们说道:“我陪你们去。”
到了后半夜,夙曦站在门口守夜,她听到不远处有动静,警惕地抚上腰间尺刀,定睛一看,原来是叶灵骁他们打着火把,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太邪门了。”驿站居然没地方收容他们,就连马厩也躺满了人。
夙曦接过叶灵骁递来的文卷,询问:“怎么了?”
叶灵骁答道:“上都城频发凶案,死了不少官员,驿站住满了查案的人。”
连夙曦这样天性淡然的人也微微吃惊了,紧握住手中的海捕文书。
“这凶犯如此嚣张,敢在天子脚下杀朝廷命官!”杜盛披着外袍震惊地问道,“哎?你们说,会不会与我们今夜遇到的黑衣人有关?”
寻常当差的大约忧心忡忡,不过好在他们有夙姑娘。她虽然年岁不大,可是心细如发,武功又好,有她在,杜盛认为自己十足安全。
叶灵骁道:“我一路上也在想,可惜今夜被他给逃了。”
夙曦收拾了一间距离他们不远、没有窗户的屋子。那处避风,图谋不轨的人也进不去。叶灵骁与杜盛二人将艾阿礼扶去休憩。
翌日,捕贼官们将凶犯吴勒移交到刑部,夙曦向门口守卫交纳了一部分文书,门口守卫检查一番,对他们说道:“好,诸位稍等,容我前去通禀。”
大约一刻后,那守卫匆匆走来请他们进刑部。
与他们做交接的是典狱,众人拱手行礼,典狱回礼后说道:“上都频发凶案,各部人手紧缺,实在是调不开。我今早拟了文书派人去云霞亭,没料到你们已将凶犯送到了。大人吩咐,我们的人会将凶犯移至刑部大牢,你们留下二三人在上都述职即可。”
夙曦对身后的捕贼官们说道:“我留下,你们回客栈养足精神,过几日再启程罢。”
进刑部时这两队捕贼官因有差事在身,浑身紧绷着,不敢东张西望。刑部如今接手了这桩连环杀人案,他们明显松快了不少,之前各个愁眉不展,现下对夙曦终于有了好脸色。说了句‘晚间等你们用饭’,便拱手辞别了。回去的路上都在细细打量上都修筑的雕梁画栋。
旭日东升,霞光泛滟,余辉透过葱茏的树冠照进了狱场,连幽深的地牢阶道也染上了日光的金色。
刑部的人刚把吴勒送至牢狱大门,此时,过道中传来一阵似是铁鳞触地的低鸣声。一队身着甲胄的铁卫在暗道中列成行伍,踏步而来。
夙曦、叶灵骁与杜盛三人随典狱退避至一旁。
为首那人体态挺拔颀长,初阳映射在他赤色官服上,金绣随着晨曦变得光彩晶耀。染了芸香的衣袖若有若无地荡出香味,令人有些目眩。
但他的上半张脸,还隐匿在过道的黑暗之中,只能让夙曦觑见修长白皙的颈部及精致的下颌。那似乎是上都城最好的雕刻师傅精心之作。
吴勒见他们推出好几辆囚车,车内的人与自己同是身着章服,可是面容惨白、唇角皲裂,窝在一起不住地发颤。哪像自己,除了手上有条泛青的鞭伤、指甲因深长而藏了泥垢外,全身没有一处受到摧残,就连头上的发髻也未乱。
若是……若是落在此人手里,那浑身上下还能找到一处好皮吗?吴勒越想越黯然神伤,不甘被困之心倏然沉入谷底。
典狱低头向为首那人行礼:“尉迟大人。”
尉迟大人?
夙曦垂眸,莫非……是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尉迟青?
尉迟青侧头微微颔首,眼角瞥了他们一眼,又很快敛了余光,慢条斯理地走了。
杜盛被这气势摄住,待人走远了,他忍不住喟叹起来:“这京城的官儿到底是不一样,竟如此器宇不凡!”怪不得那些大人挤破头也要到上都任职。
行过高墙,快跨过朱色大门时,尉迟青不禁问起身后的人,“怎会有女子?”
再柔和的音韵也遮掩不住清贵与雍容。夙曦耳力非凡,在她听来,此人颇有沉稳从容的气度。
他身后的人都是来自三法司的,刑部管理司法考核、都察院乃皇帝心腹,替他搜汇各样谍报,自然有人知晓其中缘故,便恭敬地答道:“此女子曾是光阳县的赏金猎人,尤善于捕贼缉凶,是您父……是尚书大人破例提拔的捕贼官。”
尉迟青了然,眉间不可察觉地轻蹙了一下。薄唇轻启,无声而道:原来是她。
上都人爱菊,皆会在院墙边栽种几株,再过不久春菊便要竞相怒放了,就连风里也裹掖着清苦气味。过了十五,皓月缺了一角,不再完满。艾阿礼可怜自己第一次离家便如此触霉头,连景色都在欺凌他。
夙曦履行承诺,在宵禁前请客。她点的皆是上都闻名遐迩的菜,小二哥一盘接着一盘的上。主菜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再配上雅致的摆盘,瞧起来煞是可口。众人心痒,围坐在一起忙不迭尝了一口,又皆是一愣,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纷纷夹菜尝起第二口。这次,他们全都把菜包在嘴里,死活不咽。
艾阿礼想回家的心到达巅峰,他‘呸’地吐出嘴里的菜,欲哭无泪,“夙姑娘,我吃不惯……”
有了人引头,大家也没了开先的不好意思,囫囵吐出了菜。
常言道,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他们州府与上都距离虽不算远,但盛产盐与醋,菜色味型复合,虽然其中也有甜味的菜色,可比这里的菜清淡得多。上都菜留在唇间剌舌,吞入腹中能腻得令他们反胃。
夙曦难得地困窘了,“阿礼,赶明儿我去找一家专门做肃陵府菜的馆子。”
……
回到客栈,叶灵骁翻阅封筒中的文书,杜盛理出有破损的,夙曦拿新纸誊抄。她盘算着明日去刑部让吴勒签字,后日交到刑部。
杜盛也是头一回押解凶犯上京,他问:“流程如此繁杂,这算大案子吧。”
夙曦笔没停,她答:“嗯,连环杀人案,此案最终判决须得陛下勾决方可执行。”她抬头冲他们笑道:“都整理好了吗?回房休息吧。”
叶灵骁试探地问:“夙姑娘,残布,还有黑衣人,咱们还追查吗?”
残布……
那孩子撞上她,只问了一句她是不是侦破筠陵县连环杀人案的女捕贼官。确认她的身份后,他如释重负,扔下布块便急匆匆跑了。
杜盛疑惑地问道:“送布块的孩子与周家有何关联?”
叶灵骁将文书都垒在桌上,“坊间传闻,周太后位居皇后之时,因多年无所出,对育有子嗣的妃嫔心生嫉恨,便蛊惑先帝问道追仙,在此之后的十年,朝堂牝鸡司晨,后宫皇子亲王被她治害得不是死便是残,幸而出宫建府的五皇子,便是当今圣上,身子还算周全,这才稳住大晋的根基。”他继而幽幽说道:“这件事并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过问的。”
夙曦知道他们回家心切,今夜向她表明不愿再追查的立场,夙曦便遂了他们的愿,“此事你们不必记在心上。还有两日才归家,去为家人采买礼物罢,上都的物件定然更精巧些。”
杜盛与叶灵骁呼出一口气,二人相视一笑,眉飞色舞地退出夙曦的房间。
第二日一大早,夙曦携带文书到狱中,寻吴勒签字画押。
牢狱中的气味不好闻,凄厉的叫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她只是不经意地看向刑讯处,所见之人令她骤然驻足。
那人身量很高,身着玄色衣衫,瓷白的肌肤被鲜红的血浸染。
显而易见的是,这血不是他的。
他身后的罪犯被绑在刑具上,铁箍锁住了罪犯的琵琶骨,勾翻出烂肉和筋骨。
“赵蘅,提桶水来。”
然而无人应声。
尉迟青晃了晃手,血水淌了一地。或许眼前的殷红令他视线有些模糊,他以为夙曦是哪位当值的,便缓缓走在夙曦跟前,低头问:“我衣裳也沾血了吗?”
血腥味顿时萦绕在她的周身,夙曦漠然地点了点头。
尉迟青轻叹一声,丧气地说:“我娘又该骂我了。”
夙曦眉头微微一挑,她是真的没想到,他这样残暴的人居然有母亲……
吴勒缩在墙角,无比庆幸自己在夙曦手下安然无恙度过了三个月的好时光。饶是他这等杀人不眨眼的人,也经不住尉迟青折磨人的手段。他唉声叹气:“落在这玉面修罗手上,算是完啰……”
“吴勒。”夙曦站在过道里唤他:“过来。”
吴勒见到夙曦,眼泪花儿在眼眶内不住地发闪。他破天荒地、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夙姑娘’,知道夙曦来地牢,是让他签字画押的,便十分配合地摁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