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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致我们呕吐物一样的感情 故人新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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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晴空万里,金灿灿的阳光涂抹在眼球上,点燃了眼底的每一寸沟壑,漂亮的蓝紫底色在阳光的普照下闪烁着近似金属的奇妙光泽,衬得中央一点血红分外幽深。
它们在雾态的墨色触手中翻涌,每一颗都是一朵熠熠生辉的浪花。
甲方顺着手腕上的触手溯源,却只看见了无冕洁白的衣角。
数不清的触手自无冕的脊背处向外延伸,它们撕开血肉,穿透衣物,欢快地向甲方奔涌。
或许触手是一支婷婷袅袅的花茎,破开苍白的土地,破开洁白的地膜,向外攀爬生长,寻觅阳光,空气和水,寻觅一切可供生存的存在。
是啊,甲方就是设计师赖以生存的存在呢。
我强迫自己聆听你的话语,聆听你的一切需求,因你的肯定而喜悦,因你的否决而痛苦。我要日日夜夜的为你产出,时时刻刻等待你的回音,我要给予你最多的反馈。我就这样倾尽真心,抽筋剥骨,熬干血肉,掏空一切也在所不惜。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爱吧……一定是爱吧。
如果这不是爱,还有什么能被算□□呢?
甲方与乙方的关系总是复杂的,他们明明有白纸黑字做成的镣铐,却偏偏在禁锢之外产生了别样的心绪。
多么恶心啊。
致我们呕吐物一样的感情!
无冕站起身,又疲惫得弯下腰,张嘴呕出一块血肉。
那竟是个已成型的胎儿。
他抬起头,笑了。
“昌先生,你看这方案如何?”
甲方也站了起来,伸出手,捧起那团血肉,轻轻抚摸着它柔嫩的脸颊。他有些恍惚了,手里的东西柔软而温热,这究竟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方案雏形,还是美味的意大利香肠披萨。
他扒开那东西的眼皮,挖出一块意大利香肠,刚出炉的披萨是滚烫的,香肠带起饼上的芝士,拉起条条奶香味的长丝,它们在半空中断裂,险些落在桌上,这一幕可真是太不优雅了,甲方拿起刀,切断了芝士丝。
他把沾着芝士的烤香肠放在嘴里,牙关咬合又张开。
很甜,火候恰到好处。
但他仍不满意。
“总觉得缺点什么,但是我说不上来,这不是我要的感觉。”甲方说。
无冕咬了下唇,似乎被难住了。
白玉王座上,一只蝴蝶恰好振翅,蓝色的翅膀在阳光下翕动,鳞粉的阴影里隐隐泛着紫凋,像一汪异色的海,在时间的缝隙里千年万年的流淌着。
它施施然落在了意大利香肠披萨上,然后朝甲方展翅。
明明没人用标本针刺穿它的躯干,它却心甘情愿得停在那,做一个会喘息的标本。
“这是什么蝴蝶。”甲方问。
无冕仔细看了看,肯定道:“这是光明女神蝶。”
甲方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很满意,但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尽可能的端庄严肃。
他缓缓坐了下来,沉吟片刻,说道:“那……先初步定下来,就这样,后续有什么需求我再同你联系,好嘛。”
无冕嗯了一声,也坐了下来。
“您好,您的正常冰无糖柠檬柚子茶好了。”
无寒灰猛得睁开眼,眼前仍是灰暗的源滨城,奶茶小哥将打包好的果茶放到他面前,转身回到收银台玩起了消消乐。
“Great!”
“Amazing!”
“Unbelievable!”
接连不断的游戏音效响起,有点吵,勉强算个合格的闹钟。无寒灰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点,他撕开吸管的包装袋,插上,慢悠悠得喝起奶茶。
“下个街口就到我家了!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们买完了一并带过去。”昌怔拎着他的全糖芋圆奶茶,走上前打开门。
老贺吸了口珍珠奶茶,嚼嚼嚼,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吃肉。”
时升垂下眼,明目张胆的盯着昌怔,给出了提议:“西餐如何?我觉得番茄汁意面搭配意大利香肠披萨就很不错。”
昌怔动作一顿,然后拿起奶茶猛吸一口,全糖奶茶似乎给了他力量,他开了口,声音却隐隐有些抖:“我们吃中餐吧,贺君不是要吃肉吗?烧烤怎么样?我家对面的烧烤很好吃,我记得冕冕喜欢吃烤生蚝来着,那家店做的烤生蚝就很不错。”
时升抬头看向无寒灰,很明显是在等回复。
“可以啊,再来点油边和烤干豆腐卷香菜,我还要喝疙瘩汤。”无寒灰给出决定性的答复,并开始报菜名。
笑死,有烧烤谁要吃西餐啊。
昌怔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明目张胆了,连一无所知的的老贺都觉得有点奇怪,他本就对昌怔有所戒备,现在更是恨不得离对方八百丈远。
脆弱奶妈狠狠惜命中。
一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的到了烧烤店,然后狠狠点了一大堆肉串缓解内心的压力。
临近入夜,正是烧烤店最火爆的时间,无处可坐又恰好是打包带走的四位只能站在前台面面相觑。
老贺作为队伍里最标准的脆皮鸡拌饭,没多久就站不住了,可他又不想倚着常年浸润在油烟中的墙壁——哪怕整座源滨城都是由金属建造的也不行,心理层面上的脏有时候比生理层面还致命。
善良的无寒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钓鱼椅,打开放在了老贺面前:“快坐吧。”
脑子宕机的老贺跟随身体的指引,一屁股坐在了这把高近五十厘米的钓鱼椅上。
身下的椅子手感粗糙到廉价,却又异常真实,他下意识的看向时升,而时升的触手已经缠在这把椅子上了。
“是真的。”时升有些茫然,这把椅子不同于眼前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源滨城,它是真实存在的,由钢材和尼龙布拼接而成,边缘毛躁,却不是磨损导致,而是出厂时就这么破烂。
祂的感知力告诉祂,这是一个普通的便宜椅子。
时升也想不通,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无寒灰是怎么从小小的风衣口袋里掏出如此巨大的椅子的。
眼前的人类依旧在微笑,其实除了睡觉,祂很少见无寒灰有除微笑以外的表情,祂是个怪物,连昌怔这样的普通人类都不见得能看懂,何况是无寒灰这种复杂得像个缠死的巨大毛线球的人类呢。
其实祂一直都知道无寒灰身上有很多疑点,被祂杀死后不做任何处理就能复活,总是从很小的风衣口袋里掏出巨大的东西,明明是个标准的人类却没有性别……无寒灰从没隐藏过他的异常,祂也不是瞎子,但一个勺子漏了洞是问题,可当一个勺子全是洞时,我们管它叫漏勺。
“小冕。”
时升抬起手,扯了扯无寒灰的袖口,触手们也跟着躁动起来,祂长久的凝视着眼前人,似乎要这样到天荒地老。
良久,祂才问:“你是安全的,稳定的,对吗?”
“不是。”无寒灰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这个心眼如筛子的人类罕见的收敛了笑容,他的容貌有些寡淡,唯有笑时才显惊艳。一旦没了表情,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和浓眉便格外凶戾。
时升的触手们耸了下来。
好在无寒灰很快补充:“放心,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们,因为我爱你们,这份爱胜过一切,且绝不退让。”
这句话太重了,在场几位其实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说,只是为了表明态度的话大可以顺着时升的话老老实实的说个对字,左右不过是临时伙伴,一起走一程山水罢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顶多就是会伤害时升脆弱的小心脏,当然怪物有没有心脏还需另说。
可无寒灰就是说了。
他们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里沉浮,此刻似乎终于触及到了藏匿在海水下的一角冰山,可海水太汹涌,翻手覆手便挥出片滔天巨浪,他们裹挟在天地的浪潮里,仍旧懵懂。
或许要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他们才能领会这一句话中究竟酿着多么深沉的岁月,在他们尚且不知,亦或者早且过去的光阴里。
时间是个顽固的错觉,只有人类困顿于此。
无寒灰张开双臂,将时升揽进怀里。这是一个多么不体面,毫无边界感的行为啊。
他在心中腹诽,手臂却更加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部力气,只为抓住眼前的浮木。
太痛苦了,哪怕幸福近在咫尺,他也抓不住,过往的痛苦死死地撕扯着他,尽管他已经孑然一身地站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他依旧不能放过自己。
更可悲的是,这份痛苦无从分享,无法倾诉,他甚至不可以流露出痛苦的模样。
无寒灰把自己的脸埋在时升的颈窝里,怪物柔软的黑发擦过他的脸颊,像那个清晨时湿润的舔舐。
他又想流泪了,过分沉重的心绪让他无法维持那副友好而美丽的微笑,因此他只能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哎呀!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你给我们个合理的解释就行,你就算说自己是黑洞能吞噬物体然后在通过白洞吐出来都行,那什劳子哆啦B梦还是太猎奇了。时升那么喜欢你,就算全世界都要伤害你也得看看时升手里的剑啊,别委屈了。”老贺急吼吼地站了起来,似乎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能直接正步踢到驮祁山顶了。
昌怔拎着一大堆烧烤,在无寒灰面前摇了摇,企图用美食把他的魂勾出来。
一人一鸟这一套组合技下来,无寒灰顿时就破功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忽然有些庆幸。
世道命犯三刑,六亲缘浅,一群非人类不知从哪窜出来并给了世界一巴掌——叽里咕噜说啥呢,小冕整不整烧烤?
故人新逢,百般迁就。
多好的命。
他终于满血复活,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朝着烧烤伸出尔康手:“昌怔快给我来两串,我都低血糖倒了!谁敢不伺候我们脆弱的人类!我可是小皇帝!”
昌怔和老贺纷纷把手伸向袋子里的烧烤,再举起手,却见时升的数十条触手都围在无寒灰身边,每根触手都握着一串肉。当然,祂的手也没闲着,一手捧海碗,一手执勺,把勺子里的西红柿疙瘩汤吹得温度正好,才喂给那位事儿精小皇帝。
“怪物了不起啊!”昌怔小小的怒了一下,因为他打不过时升,只能见缝插针递上自己手里的烤串,“知己酱这串也好吃。”
至于老贺——他已经摘了帽子,在墙角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