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归客》正常的反骨

5、真假难辨 番茄汁通心

　　正如昌怔所说，神弃之地没有晴天。源滨也不例外，一年中十有八九都是阴雨。

　　天气像无理取闹的婴孩，不讲道理，他们只会哭泣，哭泣，哭泣，以此来表达自己。失权者皆是如此，一无所有之辈以为尖锐的嚎叫与眼泪是武器，是倚仗，可惜抱起哭泣孩童的向来是不忍之心。

　　如果眼泪没用，那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淡灰的屏障浮现在旅人上空，遮住了上天淅淅沥沥的眼泪。

　　那是昌怔的法术，可以开辟出一方晴天。

　　身处晴空的无寒灰环视四周，不禁皱起眉头。

　　外面的世界是很灰暗，也不知源滨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建筑材料,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都透着诡异的富铬氧化膜光泽。地面光滑而闪亮，房屋墙壁触感冷硬，连接处过度细腻，再加上阴天的环境效果，金属材料的高反射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铅灰色。

　　他不禁吐槽：“好丑的城建。”

　　队长斜睨了他一眼，似是想呛他两句，但手里轻了许多的枪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颠了颠断枪，顿时不敢吱声了。

　　“闺密，这里好诡异啊。”老贺凑到时升身旁，小声嘀咕，“C-908不是已经废弃七十多年了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时升悄悄伸出一根触须，碰了碰地面，表情瞬间凝重：“这里的能量场很诡异，事物是假的，能量却是真实存在的，我无法判断眼前是幻象还是什么，先别轻举妄动，穿过去，到东城的地界就好了。”

　　“话说咱们穿过源滨需要多久？”无寒灰扯了扯时升的衣袖，学着老贺的样子小声询问。

　　时升的手以一种相当刁钻的角度握住无寒灰的手腕，食指蹭进手串的缝隙里，摩挲对方的手腕。

　　这一套动作下来，也没耽误祂回应：“十三天。”

　　无寒灰不习惯这样，把手抽了出来，尴尬的挠了挠头，想了想，似乎不太雅观，便把手揣进了外套兜里。揣了一会，又把他那个巨大的红色皮质本子掏出来了，也不打开搭扣，就那么在手中摆弄，玩得相当专心，似乎皮子上每一道细小的瑕疵和使用痕迹都变得有趣起来。

　　这本子可真本子啊。

　　他的目光都聚集在本子上，因此没注意到，时升在旁边一秒八百个假动作，就为了嗅一下指尖的檀香。

　　小叶紫檀的香气不算浓，好在怪物嗅觉敏锐，那一点点的残留也能闻到。

　　目睹全程的老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嘴巴张开又闭合，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没办法，闺密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实在是没眼看，感觉再过些日子，闺密就该叫自己给祂准备嫁妆了。

　　老贺抽出小手绢，恨恨地撕咬，仿佛手里这东西就是那个败家人类。

　　如果一切能重来，他肯定在时升抱着无寒灰进门的那一刻，就挖个大坑给他埋了，绝对不让这个表面笑嘻嘻内里全是黑水的坏东西和自己完美无缺高大威猛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的闺蜜酱有发展感情的可能。

　　晦气啊！

　　他正在气头上，连脚下的路都没顾，险些踩空。

　　眼前是条宽数十米，深万丈的断崖，将整座城池环绕在内，仅有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木桥作为连接两处的通道。

　　“就到这里吧。”昌怔朝着那几个守城人挥挥手，“你们回去吧，这边有我，不必担心。”

　　几人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下，便朝身后黑色的城门走去，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灰暗的天地间。

　　“过了这座桥就是源滨，二位届时自行处理吃饭和住宿问题吧，我要带我最好的朋友去吃好吃的啦。”昌怔亲昵地挽上无寒灰的胳膊，朝着两人摆了摆手。

　　“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要当你的朋友啊……”无寒灰眯着眼，尝试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死孩子劲儿真大。

　　昌怔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声音低沉，像一只被淋湿的可怜小狗：“你答应过的。”

　　无寒灰有些无奈：“那是在梦里，梦都是假的。”

　　“世界难道就是真的了吗？”昌怔收起了那副惺惺作态的神情，目光如炬，眉毛却是下压的，他朝无寒灰挤出了一个复杂的微笑，“只要情义是真的就好了。”

　　一旁看戏的老贺点了点头，自从见到昌怔，他就打心眼里觉得这两人适合当朋友，因为他们很相似，都是始终挂着副体面微笑，偶尔才会显露一点真实情感的虚伪家伙。

　　但平心而论，昌怔比无寒灰更适合深交。

　　毕竟这家伙流露出来的是忧郁，满身故事的人除了总给你挤点遗憾尝尝，让你为之抓心挠肝，心中空寂之外，便没什么不好了。

　　朋友嘛，相互倾诉相互依靠才是正常的，分享彼此的情绪有助于友谊长久。

　　可无寒灰不一样，他简直就是神级恶灵，唯有杀人的时候笑得阳光灿烂，平时稍稍显露真身，面无表情立在某处的姿态和厉鬼有什么区别！不用戳都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黑水，鬼知道深交下去会开出什么雷霆盲盒。

　　要知道他作为变种红隼，实打实的肉食动物，狩猎时也不会笑那么开朗啊……哪个正常人会享受他人的痛苦和哀嚎！

　　无寒灰纯粹就是个变态，没有施虐癖我吃！

　　被老贺认定有S倾向的无寒灰依旧言笑晏晏，他站在桥头，周身气质说不出的温润，俯身倾听的样子也相当优雅。

　　要不怎么说当瘦子好，也不需要多么优渥的建模，长得稍微标准点就成，反正整个人天然就扁扁的细细的，穿上衬衫戴个眼镜便文气非常了。

　　在老贺看来，无寒灰除了高，其他什么特点都没有，长相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有零个关系，也就一双眉眼漂亮得突出，至于穿搭……人靠衣装马靠鞍，狗穿西装都好看。

　　他就是个普通人嘛，根本配不上时升。

　　他闺密建模顶端，颜值已达巅峰，每个触须都超级可爱，实力还是全世界最强的，如此完美的存在就该独美才对。

　　完美的时升此刻脸色很难看，祂讨厌昌怔对无寒灰的亲近，那种厌恶没有缘由，又或者说祂说不出缘由。

　　怪物的独占欲催促着祂将人拉进怀里，吞进身躯之中，这样才算永不分离。

　　可理智告诉祂，不行。

　　小冕是人类，人类是群居动物，需要家人，需要朋友，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太多太多，情绪和食欲放在天平的两端甚至等重。多么脆弱的生物，挨饿会死，心情不好也会死。

　　而死亡，是失去。

　　祂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饲养一个人类，所以祂选择放手。

　　可祂还是忍不住伸出触手，轻轻地勾着无寒灰垂落的风衣腰带。

　　只要能攥在手里，就还是安全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捡回这个小人类，时升总是在不安，祂太恐惧了，但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恐惧。

　　就好像祂已经失去了什么。

　　或许是时升这只怪物太粘人，触手恨不得变成蛛网死死缠住无寒灰，昌怔想了想，最终选择带一人一怪一鸟回家。

　　“怎么接纳了？”无寒灰问。

　　昌怔笑眯眯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全部我都接纳，一个对象和对象的陪嫁丫鬟而已，我笑纳了。”

　　老贺怒了，仗着自己傲人的180身高，用力的锤了一下昌怔的头：“你说谁是陪嫁丫鬟！”

　　昌怔故作委屈的嘤了一声，嘤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哎，不疼～

　　沉默了一路的时升突然开口：“其实我们并没有谈恋爱。”

　　老贺和昌怔异口同声的阴阳怪气：“啊对对对，你俩没谈～”

　　话音落下，两人震惊的看着彼此，为这该死的默契惊叹。

　　“我也不知道我们该是什么关系，总之并没有恋爱。”时升想了想，补充道，“没那么生分。”

　　老贺无语：“闺密你还想要多亲近，让他当你妈得了呗。”

　　无寒灰适时犯贱：“万一我真是祂妈妈呢？”

　　这一句可谓是语出惊人，在场所有生物都不说话了，最后还是好脾气的昌怔接了话：“你们似乎不是同一个物种。”

　　无寒灰继续犯贱：“可以是可以是。”

　　大家彻底没话说了。

　　回去的路上，昌怔停在了街边的一家奶茶，进去熟练的开始点餐。

　　“一个柠檬柚子茶正常冰不要糖，两个全糖芋圆奶茶，一个正常的珍珠奶茶，打包。”

　　奶茶小哥记录下所有需求后开始制作，四人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消耗光阴。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无寒灰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

　　.

　　要去见甲方了。

　　无冕把tn本放在口袋里，跟脑哥，萨和小A道过再见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人们见他出来，纷纷上前接迎，巴不得能得他一个青睐。

　　要知道这可是超级无敌霹雳酷炫狂霸拽圣剑的电源适配器，只要搭上他，前途无量啊！

　　可无冕没有关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为什么要在意呢，他可是人，而他脚下这些不过是最最平凡的电梯罢了，要不是他们侥幸录用到五常设计有限公司，这些电梯人下辈子也不配和自己见面。

　　甲方和他约在一间烹饪美味薯条和汉堡包的餐厅，无冕不喜欢西餐，可是没办法，这家店和甲方的店是竞品，他不仅今天要吃西餐，明天，后天，乃至方案没完成的每一天都要吃西餐。

　　“等累了吧？快进。”甲方快走两步来到无冕面前，拉着他就进了餐厅。

　　门口的服务生见有人来了，热切地迎上来：“两位先生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了靠窗的角落。

　　这家餐厅没有用墙壁或玻璃制作围挡，而是放置了许多大花盆，绿植错落有致，形成一个天然格挡。

　　甲方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装潢。

　　他的背后是一片由尤加利制成的墙壁，几只白色的花骨朵从枝叶中伸出，爬满了木质藤椅，甲方坐下后，那些花骨朵便迫不及待的开了花。

　　竟是白鸢尾。

　　他被白色的浪潮簇拥着，笑容安详。

　　无冕顺势坐在了他对面，但不知是bug还是保洁人员吃白饭，他那张椅子上的花已经开败了，甚至因为放了太久，还不等坐下就已经嗅到了腐败的味道。

　　因为腐烂的太严重，他站在那足足看了两分半才看出那几坨玩意儿的品种——蓝色风信子。

　　无冕不太高兴了，站起身吩咐道：“你们怎么办事的，给我换张椅子。”

　　服务生立刻掀开帘子走进库房，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新椅子。

　　新椅子很大，是三个人合力抬出来的，也很精致，精致到像童话书里王的座椅。通体由白玉构成，上面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还有许多漂亮的蝴蝶停在其上，缓缓扇动翅膀。

　　无冕这才满意地坐了下来，刚一坐下，身后的花墙便盛放了，他坐在蓝色风信子花海中，提笔在工作本上记录日期和客户名称，星星点点的蓝色鳞粉落在了牛皮纸上，他微微偏头，一只大蓝闪蝶悄然落在他的左肩。

　　服务生见两人均已落座，便在圆桌的中心上了个白瓷材质的空盘子。

　　甲方说出了自己的核心需求：“我想要工业风的装修。”

　　他的要求和他的嘴一起掉在了空盘子里，洁白的盘子上，唇瓣仍在不断开合，足以见其倾诉欲之强，牙齿也忙得紧，咬得咯吱咯吱响，至于舌头，它似乎还不习惯离开甲状舌骨肌和甲状软骨独自生活，正不安地在餐盘上拍打。

　　甲方见此，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的需求。

　　随着需求不断增加，餐盘上的嘴越来越多，几乎叠成了一座小山，它们仍在倾诉。千百道磨牙声和甲方的高谈阔论混在一起，无冕微笑着举起叉子。

　　盘中的嘴被他手里的不锈钢叉子穿透，随着鲜红色彩的溢出，世界安静了。

　　无冕张开唇瓣，分开上下颌骨，将叉子上的东西放在口腔里。

　　甲方问：“无工，你在吃什么？”

　　无冕咽下嘴里的东西，微笑着回答：“番茄汁意面啊，这家的通心粉意面在业内好评如潮呢，你也来尝尝吧。”

　　甲方看向盘子里的东西，正是这家店卖得最好的番茄汁通心粉意面，酸辣口味的，还有罗勒叶做点缀，看起来非常美味。

　　他拿起叉子，再三犹豫，最终也没有插下去，他重重的放下叉子，金属叉子和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甲方开始用手扣自己的小臂，接着突然大叫一声：“啊……我个人还是更喜欢披萨，服务员！来个意大利香肠披萨。”

　　服务员闻声赶来，拿起记录本开始书写，并询问：“还需要些别的什么吗？”

　　甲方想了想，又加了两杯饮料：“给我来一杯全糖的芋圆奶茶，再给他加一杯柠檬柚子茶，正常冰不要糖。”

　　服务生有些犹豫：“先生，柠檬柚子茶不加糖会有点苦涩哦，确定不加糖吗，我们可以做三分糖的。”

　　无冕摇了摇头：“不加糖，谢谢。”

　　服务生闻声记下：“好的先生，您的餐大概二十分钟内上齐，祝你们用餐愉快。”

　　记录好需求后，服务生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此时临近饭点，正有源源不断的客人往店里走。

　　不知为何，甲方突然停止了叙述，但好在他刚刚讲得够多，这些需求做个方案雏形绰绰有余。

　　无冕一边吃着意面，一边构思，想着想着，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个绝佳的方案。

　　于是他张开嘴，想要向甲方讲他的初计划，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无冕急了，用叉子去掏自己的嗓子，鲜红的番茄汁顺着餐叉向下流，汇集成一摊艳色的湖泊。

　　良久，他掏出了两块碎肉……竟是喉部的黏膜皱襞。

　　甲方崩溃的大叫出声，他想跑，可无冕紧紧的抓着他的手。

　　不对啊无冕不是在掏自己的声带吗？

　　甲方低下头，看着束缚住自己的两根纤细触手，黑色的，近似雾态，数颗眼球在其中沉浮。

　　其中一颗转呀转，最终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和他对视了。

　　那是一颗有着蓝紫色虹膜和血色瞳孔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