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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咖啡 等易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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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易回过神来,街上的店面已经陆续落了闸,天色压得很低。
便利店的灯是这条街最后一盏亮着的。
易进去,扫了一眼货架,拿了两桶泡面。柯浔跟在他后面进来,在货架间走来走去,像在做某种没有目的的巡视。
结账的时候易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他。
“你能吃东西吗。”
柯浔想了一下,认真道:“不确定。我在母体的时候没有接收到关于义体消化功能的相关数据,也许存在保密协议,也许本来就没有输入。“他顿了顿,“所以我不清楚。”
易看着他,”……所以是不知道。”
“不知道。“他确认。
易把泡面放到结账台上,没再说话。两桶。
回到住处,易烧了水,泡好,把其中一桶推到柯浔面前。
柯浔低头看了看,没动。
“我不确定固体是否可以——”
“那先别吃。“易打断他,转身去找杯子,“喝这个。”
咖啡。便利店买的挂耳,不算好,但是热的。
柯浔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易观察他的表情。
沉默了大概五秒。
“没有异常,“柯浔说,“神经回路有轻微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他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可以再喝。”
易重新坐下,低头去处理自己的泡面。
“喜欢喝?”
“在评估中。“柯浔说,又喝了一口。
柯浔喝了第一口,停了两秒。
“检测到挥发性芳香物质,“他说,语气像在念仪器读数,“味觉神经递质有响应。”
易抬眼看他。
“人类管这个叫苦味。“柯浔脸色如常,偏头想了一下,“但我不太明白——“他顿了顿,“为什么人类喝咖啡的时候会摆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痛苦的表情。“他说得很认真,“既然是苦的,为什么要喝。”
易低头,把泡面往嘴里送了一口,没急着答。
“喝习惯了就不苦了。”
柯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杯子,又喝了一口。
表情依然如常。
“我现在也不觉得苦,“他说,“也许我跳过了那个阶段。”
易没说话。
柯浔把剩下的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
“可以再来一杯吗。”
“一杯够了,“易说,“咖啡因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还不清楚,先观察一阵,没问题再说。”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水应该没事,渴了喝水。”
柯浔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杯子,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别处,像在做什么内部排查。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语气很认真,“但是我现在既不渴,也不饿。”
易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是抱怨,也不是在问,就是一个陈述,像在汇报当前系统状态——任务清零,待机中,无指令。
易看了他一眼。
窗外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声音。
“那就睡觉。”
柯浔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
易刚把最后一口泡面送进嘴里,听到这句话,差点喷出来。
他咽下去,看着柯浔,“你不是意识体吗。”
“是。”
“学东西不是很快吗。”
柯浔想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睡觉需要学吗?我的资料告诉我人类似乎不会有这样的行为。”
易把筷子放下,撑着桌子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对,睡觉这种事,人类从来不需要人教。
“就是,“他想了想,“躺下去,闭眼,然后等。”
“等什么。”
“等睡着。”
柯浔沉默了两秒,像在处理这个逻辑,然后点了点头,起身往里屋走,一板一眼,像是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指令。
易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坐了一会儿,才去收拾桌上的杯子。
大概二十分钟后,客厅里传来动静。
柯浔走出来,在沙发边站定,低头看着易。
“我在等,“他说,“但是没有反应。”
易抬头看他。“什么叫没有反应。”
“闭上眼睛,等了十九分钟,“柯浔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易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放松?”
“我查过了,“柯浔说,显然已经在他躺着的那十九分钟里检索过相关资料,“人类入睡前需要放松全身肌肉,从脚趾开始,逐步向上。我执行了这个步骤。”
“然后呢。”
“然后到肩膀的时候我觉得执行可能存在误差,于是重新从脚趾开始。”
易看着他,没说话。
“循环了三次,“柯浔补充,语气平静,“仍然没有入睡。”
易把杯子放到水槽里,转过身来靠着台面看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柯浔认真想了一下。
“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睡着,“他说,“以及我刚才喝的咖啡因是否影响了入睡进程,以及易你现在靠着的那个位置台面边缘有一块漆掉了,以及——”
“行了,“易说,“你睡不着是正常的。”
“为什么。”
“因为你脑子停不下来。”
柯浔低头想了一下,若有所思,“人类是怎么让脑子停下来的。”
易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
“不知道,“他说,“从来没成功过。”
柯浔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答案。
然后走回里屋,继续躺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客厅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易没抬头。
“还是没有。“柯浔站在他旁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来了。”
柯浔沉默了两秒,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没有反驳。
他在易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说:
“人类是真的会睡觉吗。”
“……会。”
“我有点难以置信。”
易挑挑眉,“你一定要执行我说的每一句话吗。”
柯浔抬头看他。
“你说睡觉。”
“我随口说的,“易说,“人类说话不是每一句都需要被执行的。”
柯浔沉默了一下,像在重新处理这条信息。
“那我刚才躺了四十分钟,“他说,语气非常平,“是在做无效任务。”
易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别过脸去。
“算是。”
柯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在消化”原来人类说话可以不算数”这个对他来说相当新鲜的概念。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人类随口说的话,“他问,“怎么判断哪些需要执行,哪些不需要。”
易想了想。
“语气,“他说,“还有上下文。”
“需要经验积累吗。”
“嗯。”
柯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里,看着天花板,过了片刻,说:
“那我现在可以不睡觉吗。”
“可以。”
“好。”
他说完,就这么坐着,既不动,也不说话,像一盏刚被允许待机的灯。
易收拾完,回头看了一眼。
柯浔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里,背脊挺直,两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空荡荡的客厅,灯光打下来,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易想了想,没想到合适的比喻,总之有点说不清楚的、轻微的不忍心。
但要给他下什么指令呢。他本来就不该靠指令活着。易烦恼地挠了挠头,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脸看他。
“喂。”
柯浔转过来,红瞳对上他,等待下文。
“你自己,“易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柯浔听完,认真想了一会儿。很长的一会儿。
“没有,“他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就是陈述,“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易没说话。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柯浔继续,像在做自我诊断,“但是想做的事情——“他顿了顿,“这个数据库是空的。”
窗外偶尔有车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消失。
易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开口:“那就从今天开始装。”
“装什么。”
“装作有想做的事情,“他说,“做着做着就真的想了。”
柯浔沉默了两秒。
“这是人类的经验吗。”
“算是。”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柯浔轻描淡写地开口:
“那我现在想再喝一杯咖啡。”
易转过头看他。
柯浔面不改色:“在尝试你说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