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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修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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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铁皮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门口,二十多岁,头发乱,工作服上沾着油,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显然刚从什么东西上面抬起头来。
她把易和柯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视线落在柯浔帽檐下那一点红色瞳孔上,停住了。
“诺亚的货,“她说,她十分笃定
柯浔没有说话。
易开口,“追踪器,硬件的,需要取出来。”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往屋子里喊了一声,“师傅,你来看看。”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走出来,头发花白,手上全是陈年的油污和细小的疤,戴着一副厚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芒。
他看了柯浔一眼,“啧啧啧,诺亚义体第四代义体吗,这种好货都能搞到手。”
小老头摸摸锃亮的额头,朝凳子那边努努嘴了,示意到:“脱外套。”
柯浔听话的把外套脱了,坐在椅子上,老人绕着他转了半圈,手指在他腰侧、颈后、肩胛骨几个位置轻轻按了按,皱着眉轻轻嗯了一声,“一个主的两个副的,藏得挺深。”
“三个?”易很惊讶。
“诺亚的标配,“小老头说,转身往里走,“进来。”
女人让开门,易和柯浔跟进去。
屋子不大,到处是零件,义肢挂了一墙,各种型号的芯片散在桌上,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上面堆着工具和说明书。
女人把门关上,靠在门边,手里还转着那把螺丝刀,眼神一直没离开柯浔。
“一个月前,“她忽然开口,“也有一个,银发红瞳,和你一样,来拆追踪器。”
易和柯浔同时看向她。
“是吗,“易说,语气十分平静,“然后呢。”
“拆完就走了,“女人说,“没说去哪,但——“她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柯浔,“听说最近诺亚研究所出了大骚乱,好几个义体跑了,闹得挺大的。”
柯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悄悄地看了易一眼。
女人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是第几个。”
“#0,“柯浔说。
女人愣了一下,眼神变了,“第零个,“她说,“第零个却这么晚才跑出来。”
“嗯。”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螺丝刀插回工作服口袋,“师傅手艺好,不会乱说话,你放心。”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事。
易看着她,“你叫什么。”
“阿微,“她说,“怎么,要登记吗。”
易没有回答,跟着老师傅往里走。
阿微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个一个月前来的,走之前说,后面还有人会来。”
柯浔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说,“阿微说,“让我们等着。”
老头子的工作台很干净,和屋子里其他地方的杂乱形成奇怪的对比——工具排列整齐,灯光很亮,一张专门的操作椅放在中间。
“坐。“
柯浔坐下来,易站在旁边,阿微靠在门框上,没有走。
老师傅戴上放大镜,让柯浔把后腰的衣服撩起来,然后他停住了。
“你们看,“他说。
易走近,低头看,柯浔后腰的义体皮肤上,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出厂时压上去的编码,细细的字符排列,最后是一个数字:#0
阿微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第零号,“她轻声说,“头一个。”
柯浔没有回头,“你们都看完了吗。”
易直起身,把视线移开,“看完了。”
老头子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戴好放大镜,拿起工具,“别动。”
手术过程很安静。
小老头的手很稳,偶尔说一声”这里有点深”或者”第二个在神经束旁边,得慢一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柯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很平静——他感受得到那些细小的操作,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翻找什么,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异物感。
易站在旁边,看着操作的双手,没有说话。
阿微把三个取出来的追踪器排在托盘上——两个很小,一个稍大,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第四代,“老师傅说,把工具放下,“诺亚最新的型号,主追踪器藏在脊柱附近,两个副的在腰侧,“他停顿,“设计这个的人,不想让义体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易看着那三个追踪器,沉默了一下。
“都取干净了吗,“他问。
“干净了,“老师傅说,把放大镜摘下来,“但——”
他看了柯浔一眼。
“但什么,“易说。
“#0的标记,“老师傅说,“那个取不掉,那是义体本体的编码,在皮肤最深层,动了会损伤义体结构。”
柯浔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我知道。”
“介意吗,“阿微问他。
柯浔想了一下,“不介意,“他说,“那是我的的一部分。”
阿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易低头,看着托盘上那三个追踪器,忽然伸手,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这个,“他对小老头说,“能不能处理掉。”
小老头接过去,走到角落里的熔炉前,把三个追踪器随手丢了进去,火苗忽的蹿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柯浔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
后腰的#0标记还在,但那三个追踪器没有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义体传来的信号——
轻了,像是一直压着什么东西,现在忽然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见易还站在熔炉旁边,看着那团已经归于平静的火。
“易,“他说。
“嗯。”
“谢谢你。”
易没有回头,“说了多少次了,“他说,“先活下来再说。”
阿微在旁边,看了看柯浔,又看了看易,把螺丝刀插回口袋,“你们接下来去哪。”
易和柯浔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易说,“还没想好。”
阿微靠回门框上,“那个一个月前来的,“她说,“走之前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说如果后面有人来,可以给。”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柯浔。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柯浔接过来,看了一眼,红色瞳孔里有什么一闪。
“你认识他吗,“阿微问。
“不认识,“柯浔说,“但我知道他是什么。”
阿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老头子坐回椅子上,把放大镜挂好,拿起旁边的茶杯美滋滋的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钱放桌上,走吧。”
修理店的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涌进来。柯浔下意识眯了眯眼,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这不是人的反应,是传感器对过载光源的自动调节,可偏偏看上去和人没有两样,那双红瞳在逆光里收成一条细缝,像真正被太阳刺到了。
银发在日头底下发亮。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走在人行道上,过路的人都要侧过脸来多看一眼。
易看了他一秒,不动声色地把帽子拿出来,往他头上一扣,压低帽檐。
“戴好。”
柯浔没动,就那么站在街中间,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追踪器没了,诺亚那边一时也腾不出手,从出生到逃亡,短短的三天,发生了许多。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问自己在想什么。没有答案。只是温度传感器接收到某种暧昧的信号,不知道该怎么归档,于是挂在那里,无所适从。
这是阳光的感觉吗。
易瞥他一眼。
“一天天的。”
他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转身往前走,开口:
“走。”
“去哪儿。”
“买东西。”
柯浔跟上,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