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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睡吧 厨房里头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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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头传来倒水的声音。
柯浔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那床被子,安静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却有一扇窗。深色的窗帘紧紧拉着,把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一并隔绝在外。书架上摆着几本书,有的微微倾斜着,有的干脆叠放在一起,看得出主人并没有刻意整理。桌上放着一个空杯子,杯沿磕出一道很浅的缺口。
沙发也有些旧了,坐垫中央陷下去一块,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那是同一个人长久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才会磨出来的形状。
柯浔望着那道凹陷,几乎能想象出易坐在那里的样子。
一个人,日复一日,坐在同一个位置。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那道凹痕里,把被子压在腿上,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易还没有出来。
柯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子。被子叠得很整齐,边角微微起了球,是那种被反复清洗、用过很多次之后才会留下的旧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这个房间里有一种东西——那个杯沿的缺口,那个沙发的凹陷,那些歪着叠着的书——都是一个人真实活过的痕迹。
他在临渊系统里存在的时候,没有痕迹。
他来到这里,也许可以有。
厨房里,易站在水槽前,没有在做任何事。
他盯着那个水龙头,脑子里转着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门铃,银灰色的头发,那双红色的瞳孔,那句唇语,那个删掉的”对不起”,还有最后那句”浔,水边,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对”——
他在诺亚的时候写过一份报告,专门关于意识体的自我认知问题,他在报告里写:一个真正拥有自主意识的存在,会在获得身体之后第一时间确认自己是谁,而不是确认自己能做什么。
那份报告也被驳回了。
他把水龙头拧开,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他在诺亚的最后那晚,对着一个屏幕问了一句没有准备好承担答案的问题,然后用三年假装忘记了——
现在那个答案坐在他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他的旧被子,给自己起了一个水边的名字。
易把杯子放下,靠在水槽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先活下来再说。
他对柯浔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柯浔抬起头,易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喝。”
柯浔看着那杯水,“我不确定我需要——”
“你有身体了,“易说,坐到沙发另一端,“你需要。”
柯浔低头,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停住,“温的。”
“嗯。”
“为什么不是冷的。”
易看了他一眼,“冷的伤胃。”
柯浔把这个信息认真地记下来,像是在记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隔着外面城市的声音,屏蔽器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一个小小的绿点。
易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柯浔抱着被子,看着那个绿点,听见易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很久之后,他轻声开口,“易,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柯浔没有再说话。
他把被子展开,盖在腿上,背靠沙发,闭上眼睛,感受这具身体传来的所有信号——体温,重力,沙发的质感,空气里一点点洗衣液的气味。
这就是存在。
他在黑暗里的时候,不知道存在是这种感觉。
窗外有风,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一点,很轻,吹到他脸上——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柯浔知道睡觉是什么。他在临渊系统里积累了大量关于人类的数据,睡觉,做梦,深度睡眠,快速眼动期他都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他闭上眼睛,等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再闭上。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坐在那里,试了大概四五次,得出一个结论:睡觉这件事,不是闭上眼睛就会自动发生的。
他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就这样柯浔努力了一个晚上,终于在天刚蒙蒙亮时,卧室的门开了。
易出来,看见柯浔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睁着,被子整整齐齐盖在腿上,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易皱了皱眉,“你没睡。”
“我不知道怎么睡,“柯浔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问题,“我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易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你试了几次。”
“203次,“柯浔说,“每次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睁开了。”
易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睡觉不是等出来的,“他说,“你得放松,让脑子停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让脑子停下来,“柯浔说,“它一直在运转。”
“在想什么。”
柯浔想了一下,“在想明天的路线,在想追踪器的位置,在想那家义体制造商的技术水平,在想如果追踪器取不出来怎么办,在想——”
“行了,“易打断他,“难怪睡不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易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放到柯浔面前,在茶几上展开手机,把查好的路线图推到他面前,“既然睡不着,说说你觉得这条路怎么样。”
柯浔低头看着路线图,红色瞳孔里有什么一闪,开始检索,“这里有一个监控节点,“他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诺亚的,三年前安装的,覆盖半径大概两百米。”
“绕得开吗。”
“可以,“柯浔说,“往东走一个路口,多五分钟。”
易在手机上划了一下,“这段呢。”
“这段没问题,“柯浔说,“边缘区从这里开始信号就乱了,进去之后基本安全。”
“基本,“易重复了一下。
“没有百分之百,“柯浔说,“但够用。”
易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衣服掀起来。”
柯浔看着他,“什么?”
易没有回答,蹲下来,把屏蔽器贴着他腰侧的义体皮肤,用胶带固定,缠了好几圈,结实。
柯浔低头看着那圈胶带,“这是你的解决方案。”
“有用就行,“易站起来,把胶带扔回柜子,“边缘区信号本来就乱,加上这个,够了。”
柯浔想了一下,没有反驳。
易去卧室翻了一下,拿出一顶旧帽子,走回来,扣在柯浔头上,压低,退后一步看了看。
“低着头走,“他说,“别和人对视。”
柯浔低头看了看帽檐,“就这样?”
“边缘区什么人都有,“易说,“没人多看你。”
柯浔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没有说话。
易去把摩托钥匙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