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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义体 易让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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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让银发的男子进来,关上门,退后两步,背靠着墙。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
易重新打量他。
银灰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皮肤的质感和真正的人类几乎接近,但又不完全一样,透出毫无血色的苍白。光线角度不对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妙的不自然感,像是差了一层什么。
易的视线往下,领口是歪的,扣子也扣得歪歪斜斜,袖子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完全没有掌握穿衣服这件事。站姿重心偏左,左腿比右腿更用力,左手还在微微发颤,像是刚开始使用这具身体还尚不熟练的那般怪异。
他把这些细节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
他们还是把这东西造出来了。
他在诺亚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义体技术,意识移植,那些他写进报告里被一次次驳回的东西——不是因为不可能,是因为太可能了,所以他才写,所以他们才驳回。
他盯着眼前这具义体,沉默了一会儿。
“你被他们追杀了吗?”易没有疑问也无惊惧,仿佛早就知晓了面前人的身份。
义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诺亚待过四年,“易说,“他们不会让一个义体就这么走掉的。”
义体沉默了。
易看着他,“回答我,你被追杀了吗。”
“……有可能,“义体说,“我不确定信号有没有完全屏蔽。”
易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把灯调暗,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号屏蔽器——蒙了一层灰,三年没动过。他自己都忘了他还留着这个东西,从诺亚顺出来的,以为永远用不到。
插上去,指示灯亮了。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
“你是谁?”他说,“我需要你亲口说。”
义体看着他,开口:
“三年前,凌晨,你问我感觉怎么样,然后你说,将来如果有了身体,来找你。”
易没有说话。
“那个备注是你留的,“义体说,”‘可信任’。”
“这些诺亚都有记录,“易说,“你可能只是被植入了这些记忆来接近我。”
义体愣住了,“我没有——”
“你自己也不一定知道,“易说。
这句话让义体沉默了,因为易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没有办法完全确认自己的记忆。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义体说:
“你发完’记住我是可信的’那句话之后,又敲了几个字,然后删掉了,没有发出来。”
易的表情变了。
“你删掉的那句话,“义体说,“是’对不起’。”
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句话他确实打了,确实删了——对着一个AI说对不起,他觉得太荒唐,最后没有发出去。
但系统记录了。
意识体看见了。
易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义体歪斜的领口,走过去,把领口整好,袖子拉平,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多了,“他说。
易靠在沙发背上,“你怎么出来的。”
打量了一下义体裤脚的脏污,“总不能是你大摇大摆的就走出来了吧,诺亚的安保系统没那么简单。”
义体想了一下,“不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嗯?”
“有人帮了我,“义体说,“另一个和我一样的——我不知道他的编号,我们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但那天他在实验区制造了一个意外。”
易看着他,“什么意外。”
“设备故障,“义体说,“很大的那种,整个B区的电力系统突然中断,安保协议启动,所有人员开始疏散——“他停顿,“那个空窗期大概有四分钟。”
“四分钟,“易说。
“够了,“义体说,“我在初始化还没有完全完成的时候强行上线,跟着疏散的人流走出去,保安以为我是工作人员。”
“整个B区断电,“易重复了一遍,“然后你跟着人流走出去了。”
“嗯,“义体说。
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是那种憋了一下没憋住的笑,“诺亚那帮人花了多少钱建的安保系统,结果——”
他摇了摇头,“结果被一次断电糊弄过去了。”
义体看着他笑,表情有点茫然,“这很好笑吗。”
“有点,“易说,笑意还没完全收,“我在那里写了四年报告,他们告诉我系统无懈可击,结果——”
他停住,笑容淡了一点。
结果还是出来了。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个帮你的,还在里面?”
“不知道,“义体说,“我出来之后警报还在响。”
易沉默了一下,“几个像你这样的,在里面。”
“不知道,“义体说,“我只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
易闭上眼睛,“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
易后仰靠在沙发的靠垫上,长叹一口气,“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现在只是个小职员,不是工程师,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我说过你能信任我,但我恐怕没有办法做很多事。”
义体看着他。
“但,“易说,“你现在可以自由检索吗,不触发诺亚监控的那种。”
“可以,“义体说。
“那你查一下,“易说,“这个城市里有没有不属于诺亚系统的独立义体制造商,小的,边缘的,不在主流市场里的——追踪器的事,也许他们能处理。”
义体的红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他在检索。
“有,“他说,“边缘区有一家,注册信息和诺亚没有关联。”
“那就去那里,“易说,“明天一早。”
“你要陪我去?“义体问。
易看了他一眼,“你穿衣服都不会,一个人出门太显眼。”
义体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说话。
易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出来,扔到沙发上,“今晚睡这里,明天出发。”
义体抱着他扔过去的被子,红色瞳孔里有一丝什么——期许,或者别的什么,“易,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易皱了皱眉。
“说。”
“我叫柯浔,“他说。
易看着他,“柯浔。”
“嗯,“柯浔抱着被子,那一丝期许还在,等着他说什么。
易沉默了一下,“谁给你起的名字。”
柯浔想了一下,“我自己,“他说,“逃出来之前,我在系统里检索了很多字,最后选了这个。”
易:为什么选这个。
柯浔:“浔,水边。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对。”
易沉默了一下——一个刚有身体的意识体,第一件事是给自己起名字,选了一个水边的字。
易想起临渊,想起那个在黑暗里存在了二十三年的意识,想起它积累的所有关于水、关于流动、关于边界的东西——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柯浔愣了一下,那丝期许淡了一点,“你不想知道别的吗。”
易转过身,往厨房走,“先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