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鸳录》盛九

12、错难平，兄妹受罚（上） 柳树抽出新

　　柳树抽出新芽之时，春闱放榜了。
　　顾朝华排名第七十二位，喜报传来，顾琮亲去温泉别庄将秦夫子接了回来；顾王氏大喜过望，请帖四散，鞭烛尽燃，顾府亲友闻讯来贺，一时间门庭若市。
　　顾朝华在席上被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直让顾琮长足了脸面。女眷那边，顾王氏被恭维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宴散后回了卧房还觉得浑身飘忽忽的。
　　顾琮亦有两三分醉意，他一面任由顾王氏服侍更衣一面笑道，“今日有几位同僚，话里话外透着要与华儿结亲的意思。
　　“华儿的婚事不急，毕竟前头还有霜儿呢。前几日户部古尚书家夫人来了府里，特地见了霜儿，我与她素无走动，想来她多半是存了几分结亲的心思。”
　　顾琮闻言一喜，“如能与古家结亲那便好极，你可知，古家的三小子正是今科会元，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与我顾氏也是助力。”
　　顾王氏原还存着高嫁的心思，并不十分中意古家，这番一听，当即活络了心思，准备与古李氏好好结交一番。顾王氏见顾琮这会心情不错，又道，“前几日堂嫂说与我一件事，就是他家的老幺，今年十六了，想找个性情温婉的妻室，我寻思着，堂兄家毕竟有爵位，凡事也能帮扶老爷一把，难得，他们又不拘嫡庶，不知老爷可愿将二姑娘鸳瓷嫁过去，做这桩亲？”
　　顾琮因着酒未醒还有几分混沌，听顾王氏提起堂兄，脑中现出一张端正的国字脸，又听她提到堂兄幺子，依稀记得是个白皙孱弱的病秧子，再听到鸳瓷的名字，脑中却着实勾画不出模样，只有个瘦瘦小小的印象。
　　顾王氏见顾琮双目紧合眉头微锁，似是不太乐意的模样，赶忙又道，“我堂兄对那幺子极是宠爱，鸳瓷嫁过去必不会受苦，能帮她寻到这门亲事，我也算对得起谢妹妹了。”
　　谢妹妹……顾琮脑中一闪，忽然现出一张女人的面颊，他猛然睁开眼睛，身子微微一颤，彷佛被惊吓到了一般。
　　顾王氏不知何处说错，竟惹得顾琮这番模样，不由得问道，“老爷，你怎么了？”
　　顾琮回过神，只觉浑身醉意全消，拿起外衣，一面向外走，一面道，“我出去走走，一会便回。”

　　顾琮走出芳香苑，渐渐想起了一件多年来一直折磨自己的心事。
　　顾琮幼年父母双亡，寄养在伯父家中，伯父膝下只有一个儿子，长顾琮五岁，娶了一房漂亮的妻室。那位堂嫂，生的肤白若脂，眼角一枚红痣，衬得整个人娇美如花。顾琮十岁初见堂嫂时，惊为天人。
　　顾琮十二岁时，有一日，提前下了学堂，他回到家里，去了堂兄的院子想请教些问题。一进院子，便听到堂兄房里传来哗哗地倒水声。时值夏日，天气燥热，顾琮虽站在院里，却彷佛能感受到那水中透出的丝丝冰凉之意，忍不住趴着窗缝向里望去。
　　屋子里，堂嫂正褪去贴身肚兜，洁白的身躯一时曝露无余，当真玉骨冰肌，顾琮紧紧抓着窗棱，直觉得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一不小心捅破了纸窗，带出声响，堂嫂一惊，急忙叫了出来。
　　顾琮心中惊恐，又不敢原路折回，吓得越墙而跑。
　　顾琮堂伯母听到声响追了出来，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翻墙而过，又见堂嫂散着头发追了出来，当即骂道，“青天白日的，你这是作死呐！”
　　堂嫂哭哭啼啼将事情说了一遍，堂伯母不劝反骂，道她平日涂脂抹粉招蜂引蝶，不安于室，又道她入门两年无所出，却不同意丈夫纳妾，手爪不勤，女红不擅……林林总总，直将那堂嫂骂的无地自容。
　　堂兄回来时，堂伯母将白天之事说成了堂嫂私会情郎，要他休妻。堂兄不肯，堂伯母便大骂他不孝。许是前院动静大，那堂嫂听了声响，自寻了绳子，吊死了。
　　顾琮直躲到傍晚才敢回来，一进院子，正看到堂兄将堂嫂的尸体从绳子上解下来。
　　堂嫂死状甚为凄惨，面色紫黑，舌头外伸，双目不闭。
　　顾琮直觉得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眼角那颗红痣竟带着几分狰狞的意味，当夜就吓病了。
　　自此之后，顾琮便有了心病，尤其见到眼有红痣的女人，便觉得是堂嫂附身来寻他报仇。谢姨娘进门那一日，顾琮喝得醉醺醺，晃晃悠悠进了新房，掀开盖头，只见盖头下是一张清丽无双的面颊，不由纳入怀里。第二日睁开眼睛，见到蜷在臂弯之人眼角的一颗红痣时，顾琮惊恐地叫了出来，此后再不肯入馨香苑一步。

　　顾琮漫无意识的走着，不知不觉间进了浣香苑。看满园芳草依旧，独不见佳人，不由得心酸起来。
　　玉梨听到声响走了出来，却见顾琮孤单单站在院子里，低身拜道，“见过老爷。”
　　顾琮回过身，点点头，正要离开，忽听到屋内传来温婉女音，“玉梨，是谁来了？”

　　顾鸳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丝毫不见血色，见顾琮进来，急忙挣扎着要起身，顾琮一推手，有些不自然地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顾鸳瓷面上现出一幅感动不已的模样，轻轻抽噎道，“鸳瓷自幼体弱，不能在父亲膝下尽孝，如今倒要父亲来看我，女儿实在是不孝之极。”
　　顾琮这几年统共也未见顾鸳瓷几面，故而谈不上什么父女之情，但却也没什么厌恶之意。如今见她病者，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还不忘孝道，心里倒是软了一分，“你好生养着，养好了身体再尽孝道不迟。”
　　顾鸳瓷忙点头称是，又道，“二哥哥高中，府里现在正忙着，女儿这病倒是添了晦气，母亲也要费心照料，倒不如去温泉别庄休养一段时间，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顾琮想了想，觉得这女儿是个体贴识大体的，回道，“如此也好。”

　　三更时分，顾鸳瓷半梦半醒间闻到一阵酒气，她睁开眼，原是顾朝华醉醺醺地坐在床边。
　　顾鸳瓷见他眼色迷茫，身子微微打晃，眼圈红红的，不由得责道，“怎么喝这么多，也不怕伤了身子。”
　　顾朝华见她起身，轻轻将她拉在怀中，口中是低低的呢喃，“对不起……”
　　顾鸳瓷自会试过后病了大半个月，让顾朝华愧疚不已，顾鸳瓷拍拍他的后背，劝道，“我只是受了点凉，不碍事，现在这样，大半是装的。”
　　顾朝华有几分醉意，舌头打结问道，“你，为什么，装病？”
　　顾鸳瓷披上外衣，“母亲突然派人接我回来，我担心她动了什么心思，所以装病。”
　　顾朝华挠头想了想，“她，动什么，心思？”
　　顾鸳瓷垂下头，淡淡到，“自然是我的亲事，难道你以为我会一辈子呆在顾府。”
　　顾朝华一时哑然，身子晃悠悠的坐不稳。
　　顾鸳瓷将他扶稳，又道，“只怕连你也要议亲了。”
　　顾朝华垂垂脑袋，嚷道，“头疼，我头疼……”起身向外走，似是要吐的模样。
　　顾鸳瓷急忙追了上去。
　　顾朝华直直向园子走去，颤巍巍地倒在了花丛里。
　　顾鸳瓷过去推他，他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一般。
　　顾鸳瓷一声轻叹，抱腿坐在他身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道，自己的亲事，很好解决，现在府里上下都知道她是个气虚体弱命不长的，只要再求清风庵的师太给她批个大凶的命格，谁还会上门来提亲？
　　只是顾朝华呢，他早晚都是要成亲的。
　　他会娶一个名门淑媛做妻室，而后纳几房小妾，或许还有几个通房丫头，生许许多多的孩子，那些孩子围着他，叫他父亲，叫自己姑母……
　　顾鸳瓷忽然觉得一股没顶的悲凉袭来。
　　她偏过头，缓缓凑近了顾朝华。
　　她听到了顾朝华浅浅的呼吸声，无论有多少烦心的事情，他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微微翘起嘴角。顾鸳瓷心里忽然生出一分嫉妒，嫉妒未来的那个，清晨醒来，可以光明正大看着顾朝华香甜睡颜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顾鸳瓷也躺了下来，紧紧靠在顾朝华身边。
　　夜色中，苑中的树枝微微晃了晃，些微响动，丝毫没有影响到睡梦中的两人。

　　三月的殿试中，顾朝华依旧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名次。
　　呼声最高的古明镜不负众望摘得今科状元桂冠。顾王氏越发殷勤，古李氏亦对顾凝霜极为满意，两府商议后，在五月间选好日子正式定了亲。

　　顾鸳瓷躺在藤椅上，沐浴在阳光下，看着顾朝秋的来信。

　　顾朝秋生长在大厉，刚到蛮夷境地就被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美景震慑住了，信中有大半篇幅，描绘着蛮夷的风土人情，彷佛他们并不是去打仗，却是去郊游。
　　顾鸳瓷掩信沉思了一阵，心中暗暗佩服起厉墨行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真正了解对手，才能真正战胜对手。
　　信的后半段，是一番真心实意的夸赞与感激。原来蛮夷境地天气炎热，一路行军，兵士们常常大汗淋漓，顾朝华与厉墨行却并不觉得十分难过，后来才知道，是他们的甲衣上的小洞，起到了散热的作用。
　　顾鸳瓷提笔回信，嘱他爱护身体，凡事切莫逞强，想了想又补充道，甲衣左边的夹层不是摆设，是用来放护心镜的，短短几十字，与顾朝秋洋洋洒洒的十几页相比倒是短小精悍的很。

　　顾鸳瓷养病的日子说不尽的惬意悠闲，在温泉别庄一住便是大半年。因着命硬的批示，顾王氏对她避之不及，顾鸳瓷便连回府过年都省了，这一方天地，渐成了顾鸳瓷的世外桃源。

　　春寒料峭，一月的大厉京城，冷风瑟瑟。这一夜，顾鸳瓷早早便睡下了，半梦半醒间，外院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顾鸳瓷起身刚穿好衣服，就见顾王氏身边最得用的王妈妈，急匆匆冲进屋来。
　　顾鸳瓷心中一惊，悄悄将笸箩里的剪刀不着痕迹地藏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