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鸳录》盛九

11、科举日，假凤虚凰（下） 春节一过，

　　春节一过，朝堂里便发生了一系列大事。
　　永嘉帝执意御驾亲征蛮夷，举朝文武百官，跪叩殿前三日，作罢。
　　永嘉帝属意胞弟睿王代兄出征，长寿宫皇太后以命相胁，作罢。
　　襄王欲披挂上阵，襄王妃惊恐晕厥，永嘉帝悯其腿残，作罢。
　　永嘉帝下旨，传远在边境的尚真王慕倾允归朝。

　　“二小姐，你说这仗会不会打起来？皇上会派谁出征呢？”桂圆坐在小椅上，一边望天一边问出心中疑问。
　　顾鸳瓷淡淡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一言不发。桂圆自觉无趣，也不问了，只仔细看着顾鸳瓷一针一针刺入手中皮革。顾鸳瓷手法奇快，好似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刺入四五针，可是看她刺过的地方彷佛又没有针眼。待到顾鸳瓷刺完，将那片皮革在眼光下举起来，桂圆才发现皮革之上密密麻麻有无数个针眼，却排列有序，整齐划一，不禁叹道，“二小姐好厉害！”顾鸳瓷面上无半分欣喜之色，只是又拿出一根大针开始缝合起来，桂圆仔细看着，不过小半个时辰，顾鸳瓷手中之物已成了形，竟是一件甲衣。桂圆奇道，“二小姐做这有什么用？府里又没人要上战场。”
　　顾鸳瓷垂头一声轻叹，又另取了一片皮革，做了起来。

　　未几日，朝中有消息传出，蛮夷大军已抢先突破大厉边境防线，十万雄师越境而来。一时间，大厉京城人心惶惶。朝堂中主和派群情激奋，矛头直指主战派中坚，少保易珠。易珠舌战群臣，早朝一片混乱，永嘉帝拂袖而去。当日傍晚，小襄王厉墨行入宫面圣，自请代皇出征，永嘉帝准奏，举朝震惊。

　　顾朝秋轻轻叩响了李姨娘的房门，走了进去。
　　李姨娘背过身流着眼泪，不肯说话。
　　顾朝秋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响头，“不孝子顾朝秋特来向姨娘请罪。”光洁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转眼便现出红色印子，李姨娘再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顾朝秋，“儿啊……”
　　蛮夷势力日益强大，如今犯境来袭，若一味的割地赔款，再过几年大厉势必要被侵吞殆尽，李贤身为主站派，膝下幼子稚龄，自然只能将亲外甥送上战场，因此来劝，李姨娘年岁不轻，美貌不在，只有顾朝秋这一个儿子可以依靠，如何舍得放他去？且顾朝秋天资聪颖，春闱在即，若是去了战场，便将前途尽数都毁了……
　　顾朝秋回抱住李姨娘，眼圈已泛红，“儿子肯去不仅是为了舅父的意思，也因为小王爷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要去，我就一定要陪他去！”
　　李姨娘犹自抹泪，顾朝秋知她担忧自己前程，又劝道，“儿子心中已立定了方向，与其在朝堂勾心斗角，不若战场拼杀，保家卫国！况且小王爷是代替皇上出征，若是得胜归来，姨娘还怕儿子没有前途么。”
　　李姨娘终是擦干泪水，轻轻抚摸着顾朝秋的面庞，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道，“姨娘愿意搏一搏！”
　　顾朝秋只觉心口一热，再忍不住眼中热泪，脱口哭叫道，“娘亲！”

　　第二日，大军出征，永嘉帝站在城楼上，亲自斟酒送行，“泱泱大厉疆土，生养我朝兆万子民，如画江山，岂容蛮夷染指一分！”
　　厉墨行振臂高呼，“誓死守卫大厉山河！”兵士连声呼应，声音响彻整个大厉京城。

　　顾朝秋御马等在城楼下，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缕淡淡的愁思。桂圆灵巧地穿过送别人群，将顾鸳瓷缝制的两件甲衣和一张字条送到顾朝秋手里。顾朝秋震惊不已，圣旨昨日才下，连他都是前日才得知消息，下定决心上战场，小妹竟然连皮衣都准备好了？
　　展开字条，五个娟秀小字映入眼帘——以吾兄为傲。顾朝秋只觉胸腔一阵起伏，连忙问道，“二小姐呢？”
　　桂圆遥遥一指。
　　巍峨的城楼下，顾鸳瓷悄然而立，淡淡的笑容传来，顾朝秋心头一暖，当即下马直奔而去。

　　三声炮响之后，厉墨行走下城楼，驭马起征。顾朝秋递上甲衣，厉墨行伸手接过，啧啧称奇。顾朝秋抬眼向城楼方向望去，道，“这是小妹所做，她说她真心佩服你。”厉墨行心中不由一震，循着顾朝秋的目光回头望去，远远地，只瞧见城楼下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朦朦胧胧，脑中却忽然浮现出少女娇美的芙蓉面颊，他回过头，轻轻抚了抚身上皮甲。

　　回到别庄之后，顾鸳瓷坐在小凳上拿起了未完工的绣品，接连错了几针后，干脆放在一边，回房拿了本书册随意翻看起来。
　　秦夫子走了过来，正遮住了眼前阳光，顾鸳瓷微微一惊，向书房方向望去。顾朝华靠在窗边，头一点一点的，显见正在打瞌睡。
　　顾鸳瓷要出声叫醒他，秦夫子摆摆手，坐在了桂圆惯坐的小凳上，淡笑问道，“何苦去叫他，他的心思你难道不懂？”
　　顾鸳瓷不想他说得如此直白，只得装傻不出声。
　　“我听昭秋说你四岁就会背《尚书》？”
　　顾鸳瓷讪讪笑道，“只是凑巧听道先生早读，记下了零星半点。”
　　“他若是求你，你当真要去？”
　　顾鸳瓷看着书房方向咬着嘴唇不说话。
　　秦夫子无奈笑笑，“当真一物降一物。”又道，“你身子不好，那九日可不是玩闹的，若是真定了心，就好好养养身子。”
　　顾鸳瓷点点头道，“谢谢先生，还请先生为我们保密。”
　　秦夫子摇摇脑袋，“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何来秘密可保？”

　　会试第一场的头一日，天气难得地暖了起来。
　　大厉京城的清晨，因着会试也较平日热闹了几分，顾鸳瓷坐在一个摊位前，鼻中闻着卤面飘香，耳中听着喧嚣之声，眼中看着来往人群，竟觉得心里满满的，快活的很。
　　桂圆上气不接下气跑了来，压低了声音叫道，“我的二小……少爷啊，眼看就开场了，您怎么坐这了？”
　　顾鸳瓷指了指眼前的面碗，“我在吃面。”
　　“早膳用过了啊，您没吃饱？”
　　顾鸳瓷摇摇头，“我想吃一次热闹的面。”一边说着一边提起筷子要去吃面，刚刚挑起一根，忽又而放了手。
　　桂圆急的不行，“二小……少爷，您快吃啊。”
　　顾鸳瓷放下筷子，“算了，还是不吃了。”
　　桂圆连连点头，“那我们快去贡院吧。”
　　顾鸳瓷站起了身，特学了顾朝华素日的模样，抖了抖身前衣襟，向前行去，刚走了两步，忽又退了回来，拿起一根筷子点在面汤里，又迅速地送到嘴边，而后闭上眼睛，似是回味无穷的样子，“果然很好吃呐。”
　　桂圆愣愣地看着她一番动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听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轻笑，许是离得太近故而并未被吵闹声湮没。
　　桂圆回过头，只见一青衣儒雅男子坐在顾鸳瓷身后的位置上，他气质高华，衣着亦颇为讲究，本与这粗陋的小面摊格格不入，却又偏偏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无端端地生出亲和之感。
　　顾鸳瓷放下筷子，在桂圆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快走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慕倾允到达贡院时，第一场已开考了。他慢慢行走在考生之间，淡然地望向形形色\色奋笔疾书的学子们，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静静坐在角落里，手上运笔疾书，身上却透出一种淡定从容的气息，仿佛自己并不是在攸关命运的考场里作答，却是在冬日的暖阳下随心作画。待看到他的一身青灰衣衫时，慕倾允不由得抿起了嘴角，心道，竟然是他。
　　如果说刚刚在面瘫，他还是一副不谙世事的邻家少年模样，那么这会他通身的，便是高门大户世家子弟的气度，难怪自己一时未分辨出来，慕倾允笑了笑，退出考场。

　　二月十八这一日，天气骤寒，最后一场经义试卷被送到今科主考太保易珠处，等待盖印后拿去糊名誊抄。
　　宽厚的衣袖刮起了封面一角，压出了一个褶子，易珠伸手去抚，在看到那试卷的一角时，易珠骤然间顿住了手，只一瞬的功夫又回复了自然。他看似随意地将这卷试卷抖了抖，随后递还给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走后，素来沉稳镇定地太保大人，抓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而后急不可耐地连呼两声，“修然，修然！”
　　一个瘦削黑影瞬间立在身后，恭谨地跪了下来。
　　易珠的手犹自不停地抖动着，“去，去给我查，去查这个人，他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是。”黑影拿起纸张，转瞬利落地消失不见。

　　贡院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古明镜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家马车旁边，拉开帘子赫然瞧见自家妹妹古明烟正坐在马车里，不由得紧皱起眉头。
　　古明烟丧气不已，“人家特意来等你，你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古明镜被她话语一噎，倒不好端出兄长的架子了，加之今日考试颇为顺当，便伸手敲在她头上。
　　古明烟笑笑，让出身边位置，“今日竟未说教我，想是考的不错？”
　　古明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并不接话，只脸上有浅浅的笑意。
　　古明烟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撒娇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去祖母那了，这一来回怕是要大半年，你也不陪我说说话。”
　　古明镜睁开眼睛，道，“到了祖母那里要勤快些，晨昏定省不可偏废，听从长辈言语，友爱堂弟、堂妹，切不可摆小姐架子，仗着祖母疼你就耍小性子。”
　　古明烟懊恼地捶捶脑袋，掀开小窗上的帘子向外看。
　　古明镜忙喝道，“快放下帘子！”古明烟彷佛没听到一般，又将帘子向上拉了拉，几乎要将头探出去，古明镜正要制止，古明烟已回过头，拉着他急问道，“三哥，你快看看，那个人，穿青灰色衣服的，你认不认识？”
　　古明镜身子前倾，透过窗子看了一眼，道，“见过两次，是大理寺顾大人家的二公子。”旋即又低声斥道，“这是在外面，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古明烟浑不在意，继续问道，“他可有姐妹？”古明镜皱皱眉头，“这我哪里知道，你回去问问母亲罢。原瞧你这几月有了长进，现下却是这般样子，我倒要劝劝母亲写封书信给祖母，让祖母好好教教你规矩。”
　　古明烟彷佛听进了这番话，难得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