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鸳录》盛九

10、科举日，假凤虚凰（上） 桂花飘香之

　　桂花飘香之时，秋闱放了榜。
　　顾朝华中了举人，终于让顾琮阴霾的脸上现出一分喜色。
　　派出打探的人仍没有消息，顾府上下渐渐接受了燕姨娘凭空消失的现实。

　　燕姨娘不在的这小半个月，顾鸳瓷如履薄冰，顾王氏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善。现在顾朝华中了举人，顾王氏只怕要加紧脚步除了她。若是远嫁倒还好说，只怕她动杀心。
　　顾鸳瓷思虑再三，乘着顾琮心情稍好，让玉梨送了一封信给顾琮。在这封信上，顾鸳瓷首先诉说了对父亲长久以来的孺慕之思，而后略略几个事件展现了多年来与燕姨娘的舐犊情深，最后委婉的表达了要去清风庵礼佛为父亲及燕姨娘祈福的心愿，同时做出了日日烧香念佛抄经的保证。
　　此信深深迎合了顾琮的心意，当下便允了，还破例赏了些银钱。
　　顾鸳瓷一刻也不耽搁，当夜就要动身。玉梨是燕姨娘身边的大丫头自带不得，仔细挑了一个老实本分的三等丫头香兰带在身边。

　　临行前顾鸳瓷特意去顾琮书房外叩了三个头，又去芳香苑给顾王氏叩了一遍。进了庵里就要守清规戒律，吃斋念佛，行动又不便，顾王氏万料不到顾鸳瓷竟肯去吃那份苦，又想她多年来谨守本分，对自己恭顺有嘉，便淡了心思，只想着以后寻个偏远人家将她嫁了去也就是了。

　　顾鸳瓷入了清风庵，也不去翻那佛经，每日只在小院里走走，侍弄下花草，瑶琴虽带着，却因着怕惹来麻烦极少拨弄，更多的时候是写写画画，午后多是做些刺绣，香兰性子好静，是个不惹事的，顾鸳瓷闲来也教她认几个字，两人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既舒心又惬意。
　　转眼小半月过去了，这一夜，二人刚刚睡下，便听到轻轻的敲窗声。香兰以为是庵里姑子有什么交代，起身去开窗，只见夜幕下，来人玉面生华，却是顾朝华，不由得惊叫道，“二少爷！”顾朝华一把捂住她的嘴，翻身进了屋子。
　　顾鸳瓷披了外衣，惊道，“你怎么跑来了？”再想他半夜闯进庵里若是被人发现两人都要麻烦，心中不禁又气又恼。却听顾朝华慢悠悠道，“不放心你，来看看。”心中一时又暖了几分，说不出狠话来。
　　顾朝华见她面色稍霁，便把来意挑明了。
　　原是秦夫子身子不好，天气一冷便吃不消，顾琮特便为他寻了个温泉别庄修养，又要顾朝华一同过去静心备考。庄子小，带的人不多，顾朝华便动了将顾鸳瓷带过去的心思。
　　顾鸳瓷摇摇头，“父亲不会同意的，母亲更不会同意。”
　　顾朝华痞痞笑开，“谁告诉他们呐，明日我便找人来替了你，连借口都帮你想好了，就说要闭门潜心抄佛经百日，你的丫头每日送饭进来，挨到春闱就好，没多久的。”
　　顾鸳瓷还是不依，顾朝华便开始耍赖，“你是知道我的，那些书我根本看不进去，那个举人，是秦夫子考前押中了方向，我被逼着背了几个月才勉强混过的，你若不过去日日督促我，我便中不了进士，那么接下来三年便都没有好日子过……”
　　“……”

　　第二日，顾朝华乘着夜色，送来了一个丫头，顾鸳瓷细一打量却是认识的，正是顾朝华身边的大丫头采画，生的明眸善睐，楚楚动人。

　　顾鸳瓷并不担心香兰会出卖她，只是这采画，早早便被顾王氏放在顾朝华房里，用意不言而喻，她如何肯在庵里耗上百日？
　　顾朝华神秘一笑，道，“我自是允了她好处，跟她说，百日一过就收了她，她才肯帮忙。”
　　顾鸳瓷面上一沉，心里不知哪处忽就不舒服起来。
　　顾朝华浑然不觉，继续道，“她日夜缠着我，好几次竟想上我的床，等百日一过我就寻个由头将她远远卖了，看她找谁告密！”
　　半晌不见顾鸳瓷答话，顾朝华回过头来，“你怎么了？觉得她可怜？”
　　顾鸳瓷摇摇头，一声不发。
　　顾朝华道，“毕竟也有几年的情分，她若是谨守本分，我也就不恼她了。算了，不想那些了，到了先生那就说你是我的贴身大丫头小瓷，日后三茶六饭地伺候着小爷，捶腿磨墨，端茶送水，不可断绝……”
　　顾朝华话还没说完，顾鸳瓷的拳头已招呼了上去。

　　素来靠近温泉之处便是寸土寸金，顾家的温泉别庄不过是个院落罢了，里院住着秦夫子、顾朝华、顾鸳瓷并书童桂圆，外院住着管事和他的娘子。
　　顾鸳瓷原本见了秦夫子心中还有些忐忑，老人家却是很温和地朝她笑笑，好似对待自家小辈一般。顾鸳瓷心想，这些年关于自己和顾朝华相貌的事不断有人拿出来说道，秦夫子在顾府时间不短，想必也是知晓的，他又是这般岁数，心里想必早已通透，才不同两个孩子计较。

　　顾朝华说的吓人，动起真格时却不肯累到顾鸳瓷一丝半分，倒是苦了小桂圆，他每日要早起帮忙打扫房间，里院不得进人，他便一天三次去外院取饭，端茶送水，点灯弄炭，他原是个书童，却连丫头和小厮的活一并做了，常常戏言要同顾朝华讨三份月钱。

　　顾鸳瓷每日只打扫打扫房间，吃罢饭便搬出小凳子坐在房檐下边晒太阳边做女红。倒不是她有多喜爱女红，只是当看到一针一线做成的东西穿在顾朝华身上时，她的心里总是满满的，所以便一样接着一样的做了下去。秦夫子和桂圆也因此得了福利，所以秦夫子对待顾鸳瓷越发和颜悦色，桂圆也再不提工钱之事，四人相处地愈发融洽。待到午后阳光不足或天气转冷时，顾鸳瓷就懒懒地躺在小榻上，随意翻翻秦夫子的藏书，打发时间。顾朝华被秦夫子放回来后，两人便闲聊一阵。秦夫子时常会押一些题目，顾朝华做不出时，顾鸳瓷便披挂上阵，写出一两篇让他参考。顾朝华满嘴答应参考，实则全部借鉴了去。秦夫子火眼金睛，每每敲着顾朝华的头道，“人家只在外面边绣花边听了几句，却比你领悟的还透彻，你羞也不羞？”
　　顾朝华连连叫屈，“先生不知，她自幼就过目不忘的……”
　　秦夫子无奈摇摇头，“顽石不可雕也。”

　　一转眼便到了年根，府里派了人来接顾朝华，顾朝华寻个借口将人挡了回去，连夜将两人换了回来。
　　顾鸳瓷与香兰有月余未见，见了面倒是说了好一会的话。
　　“大少爷屋里的采琴姐姐初一和十五来过，送了些糕点、水果。我和采画姐姐吃了些，剩下的便分给庵里的师太姑子了。”
　　顾鸳瓷笑笑，“你做的很好，采画还安分么？”
　　“她，她平日不出屋，只一心做……做女红。”
　　顾鸳瓷笑笑，“她是在做嫁妆吧。”
　　香兰点点头，整张小脸都红了，又抬头问，“二小姐，我们不回去过年么？”
　　顾鸳瓷捏捏她的鼻子，“我们自己过不好吗？”

　　两人当下便准备了起来，香兰问姑子借了厨房麻利地包起了饺子。
　　顾鸳瓷素来不善庖丁之事，拿了红纸写春联。见有些剩余，便剪了几个窗花，佛门之地讲求素雅清静，顾鸳瓷便将春联窗花贴在里门，只图个热闹，又想，香兰服侍自己多年，却从未送过她东西，绣品什么的又显不出心意，便同师太讨了竹篾，又在纱布上画了香草兰花图样，扎了一只小花灯。
　　刚刚做完净了手，香兰就端了两盘饺子来，顾鸳瓷起身接过，“这么多，我们怎吃得完？”
　　香兰道，“一盘是我做的，一盘是庵里的姑子给的。”
　　顾鸳瓷心中叹道，不愧是佛门中人，懂得投桃报李，又不扒高踩低。顾鸳瓷一边尝了一个，指着左边的道，“这边的好吃，清香入口，回味无穷。”
　　香兰心中大喜，“这是我做的，野菜陷的。”
　　两人坐在桌前，许是心情大好，竟将两盘都吃了干净。

　　香兰去送碗筷，顾鸳瓷突然想起花灯，一出门，就看到石凳之上有一熟悉身影在摆弄着花灯。

　　顾鸳瓷笑笑走上前，唤了声，“大哥。”
　　顾朝秋放下花灯，沉沉道，“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顾鸳瓷见他面有薄愁，开口问道，“大哥有心事？”
　　顾朝秋摇摇头，“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不是对的。”
　　“春闱将近，是读书不如意么？”
　　顾朝秋一声叹息，“父亲与舅父似乎有了争端，刚刚的宴席竟闹得不欢而散。”
　　“父辈的事，我们做子女的如何管得了，大哥且放宽心，父亲也是明理之人，不会迁怒于你的，大哥应以春闱为先，其他的日后再议。。”
　　顾朝秋淡淡笑应了，从袖中掏出一副碧玉耳环，“前些日子在路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
　　顾鸳瓷只见那碧玉剔透澄净，雕工细腻，当下接过带上，笑问道，“如何？”
　　顾朝秋只觉那笑容明亮耀眼，不由叹道，“谁能娶到我家小妹，当真是福气。”
　　顾鸳瓷道，“我没料到大哥会来，等过些日子再把回礼送上。今日时辰不早了，大哥快回吧。”

　　顾朝秋刚走，顾鸳瓷便淡淡出声，“出来罢，都看到你了。”
　　顾朝华从墙上跃了出来，“你何时看到我的？”
　　“我唬你的，大哥说宴席散了，我便猜你会来。”
　　顾朝华大大咧咧坐下，“你什么时候与他那么亲近了？”
　　顾鸳瓷不答反问，“父亲与李大人因为什么不和？”
　　顾朝华一面摆弄花灯一面道，“好像是打不打蛮夷吧，父亲主和，李大人主战。”
　　顾鸳瓷皱皱眉，“这几年政局渐稳，加之皇上年少气盛，恐怕当真动了攻打蛮夷的心思。”
　　顾朝华一面打哈欠一面道，“打就打，又不关我事，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顾鸳瓷闻言，只觉心里一暖，淡淡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