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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前后两排 前面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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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天,江让只是一个异常。
异常的转学生,异常的手机,异常地坐在离她太近的位置上。赵雯和陈浩的声音照旧在周围响着,韩蓉抄诗,老师讲课,吊扇慢慢转,所有东西都还维持原来的秩序。直到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那种异常才慢慢被前后桌的距离收编进去。
真正让他们熟起来的,是位置。
前面是江让和陈浩,后面是胡旋和赵雯。四个人刚好连成前后两排,说话、递卷子、借橡皮都顺手。高二的晚自习还没有真正沉下来,尤其刚开始那十来分钟,老师没怎么巡,题虽然发到手里,人却还没完全沉进去,总有人忍不住先说两句。
通常是陈浩先开口。
“这题选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压着声音,却又不是真的怕被听见。陈浩长得白净,瘦,眉眼很清,笑的时候没什么攻击性,连打岔都像一种温和的打岔。奇怪的是,他耳朵特别容易红,尤其女生跟他说话的时候,红得很明显。
班里其实不止一个女生喜欢陈浩。
这件事不需要谁挑明,大家心里都知道。可他对谁都很好,借笔记会借,讲题会讲,谁忘带饭卡了也愿意帮忙打一顿饭。赵雯有一次一边抄作文一边小声说,陈浩这种人以后最容易害人,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对谁都差不多。陈浩听见了,只是笑,耳朵更红一点,也不反驳。
赵雯是另一种人。
她个子矮,讲话快,带一点镇上的口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她的字圆润得像练字帖,一页摘抄抄下来,比很多人的作文还工整。她爱写小说,是真的写,一本一本稿纸往下写。男主总是深情又沉默,女主总是倔强又命苦,两个人动不动就在操场边或者雨里相遇。
她最喜欢在晚自习前凑过来念给胡旋听。
“你听这一段。”
“你这个男主怎么又在淋雨?”
“你懂什么,这是氛围。”
“那你这个女主每次一难过就往操场跑,她腿不酸吗?”
“她是文学人物,不讲体力。”
胡旋每次都笑得不行。
她平时看起来安静,白净,耐看,说话声音不大。不熟的人会以为她是那种特别乖的女生。只有赵雯知道,她熟了以后其实一点都不温和,甚至有一点刻薄。别人越熟,她越敢说真话。陈浩把“垂直平分线”和“平分秋色”说混,她能笑得趴在桌上半天起不来。赵雯小说里男主又开始淋雨,她会毫不留情地说:“你是不是只会拿雨谈恋爱?”
江让熟了以后,也并不闷。
他话不算多,但会接赵雯的话,也会顺着陈浩的笑点往下说,有时候还会很自然地损人。最开始胡旋其实没怎么留意这些。她更多是在做题、抄笔记、听赵雯念她那些半死不活的爱情故事。可人一旦坐得近,很多细节就会自己往眼睛里跑。
比如江让写字的时候会用手掌压住纸,像怕本子滑走;比如他看到黑板右边韩蓉抄的诗,会停一下,说一句“这字真好”;再比如那只翻盖手机一震,他的手会在桌下很轻地收紧。
有一回晚自习前,陈浩把一道几何题递回来,问胡旋会不会。胡旋低头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的江让已经把卷子接了过去。陈浩趴在桌上等,赵雯在旁边咬着笔帽,顺手把自己写到一半的小说纸翻了个面。
江让盯着题看了十几秒,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步。
“这里。”他说,“你辅助线加错了。”
陈浩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我怎么又加错了?”
“因为你心不静。”赵雯立刻接话,“你长这样,心本来就不可能静。”
陈浩笑着骂了一句,耳朵又红了。
胡旋本来也在笑,可笑完以后,目光落在江让手上,忽然停了两秒。他握笔的时候,食指会压得有一点低,写字不算特别好看,但很稳。她那时候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可记的,只是后来很多年过去,再回头想,最先浮出来的,偏偏就是这种没头没尾的小地方。
还有那把椅子。
江让一往后靠,裂缝就会轻轻张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咔”。教室里那么多声音,翻书声、写字声、吊扇的嗡鸣、外廊上脚步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按理说她不该总听见。可她偏偏总能听见。
一开始她只是被碰烦了,后来却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听见那声“咔”,就会下意识把桌上的书往里收一点。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快到有时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动了。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过。
连赵雯都不知道。
她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有人坐在前面,椅子坏了,老往后碰,自己顺手避一避而已。可十七岁的很多东西,最开始看上去都只是“顺手”。
晚自习打了预备铃以后,教室会短暂地安静几分钟。
大家都坐回座位,把前面那点没说完的话压回去,灯管在头顶亮得发白,风从开放式外廊穿过来,吹动窗边卷起来的一角练习册。老师还没进门的那几十秒,总是一天里很奇怪的空隙。人明明都坐着,心却还没完全沉下去。
有一次就是在那个空隙里,赵雯把新写的一段塞给胡旋,让她看。胡旋刚扫了两行,前面的江让忽然回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松松地卡在末端。
“你们又写到谁死了?”
赵雯立刻把稿纸抽回去,瞪他:“谁死了?这是爱情。”
“我看着像送葬。”
陈浩在旁边没忍住,直接笑趴下去。
赵雯气得拿稿纸拍他后背,拍完以后自己也笑了。胡旋坐在后面,看着这一排人的肩膀此起彼伏地抖,忽然觉得,原来一个原本完全不属于这里的人,也可以这么快地长进一间教室里。
不是靠什么大事。
不是靠谁先和谁说了重要的话。
而是靠晚自习前那十来分钟,靠借来的橡皮、递过去的卷子、写错的辅助线、半死不活的小说男主,靠一句“这题选啥”,靠一声谁也不会特别在意的“咔”。
胡旋一开始只是留意。
留意得甚至有点多余。多余到她自己都觉得这种留意没什么道理。
可十七岁的很多心动,本来就没有道理。它们不一定从一句特别的话、一个特别的眼神开始,更常见的,是从某个坐在你前面的人把椅背往后一靠,那道裂缝轻轻“咔”了一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