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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椅背裂缝 江让转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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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让转来那天,是2007年9月的第二个周一。
暑气还没真正退。教室顶上的吊扇照常转着,风吹下来却已经不再是盛夏那种湿热,落到后颈上时,是一小片一小片发痒的凉。中午太阳还毒,校服外套大多压在书包最底层,谁也懒得拿出来。可到了下午四点以后,胳膊上的汗会突然收干,皮肤上留下一层很薄的盐,坐久了,后腰那一块就开始发紧。
临江实验中学的教学楼是老楼。外墙上半截白,下半截浅绿,时间久了,颜色一起褪,楼梯拐角磕得一块一块。三楼是开放式外廊,教室这一侧有门和玻璃窗,外侧只有半人高的实心围栏。胡旋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右手边就是走廊。下午的太阳从玻璃窗斜切进来,把她桌上的卷子分成两半,一半白,一半发黄。她写字时,右手腕正好落在那片晒热的光里,左手还凉着,这种很小的温差让她总是写几个字,就下意识甩一下手。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前,教室里并不安静。
黑板右边刚写到《定风波》,韩蓉站在讲台边,踮着脚把“也无风雨也无晴”最后那个“晴”字写完。她是语文课代表,抄诗这件事做得很认真,连粉笔沫落在袖口上都顾不上拍。陈浩拿着一支快没墨的黑笔敲桌沿,敲得没什么节奏,赵雯嫌烦,直接把那支笔抽走了。胡旋低头抄英语笔记,语文书摊在桌上,正好翻到《定风波》那一页,页边还被她顺手画了个很丑的小人。
她当然不是不懂这首词。
那时候她语文已经很好,背得出,讲得出,也知道标准答案里最该落在哪几个词上。只是那种懂还停留在课本和作文的层面,像一层薄薄的纸,放在那儿,谁都看得见,却还没真正贴到她自己身上。
班主任把江让领进来,只简单说了一句:“从别的学校转来的,以后大家互相帮助。”
说完像是本来还想补一句什么,最后却只是抬手敲了敲讲台,让底下安静点。
江让站在旁边,书包带子被他拽在手里,指节有一点发白。他脚边放着一个深蓝色书包,拉链头上还挂着旧学校的校牌绳,没摘干净,只剩一小截磨毛了的蓝布。
然后班主任让他坐到第三排靠窗那一组。
正好在胡旋前面。
江让把椅子往后一拖,椅背轻轻碰到胡旋的桌沿。胡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后来被她记了很久。
可在当时,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坐得太靠后了,等会儿抄黑板可能会挡住她。
江让个子高,校服拉链拉得不算规矩,里面露出一截白色圆领T恤。书包是深蓝色的,看起来挺新,肩带还有点硬。眉眼不算锋利,也不是那种会让人一下子屏住气的长相,可有一种很松的少年气,不像新转来的学生,倒像只是从隔壁班顺路走进来。
“你叫什么?”前排有人回头问了一句。
“江让。”
“哪个让?”
“让座的让。”
前面低低笑了一声。
胡旋没有参与,只是重新低下头去。她把英语笔记抄到一半,手背上沾了一点粉笔灰,用拇指搓了两下。就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前面的椅背忽然又轻轻碰了她一下。
不是人碰过来的。
是椅子靠了回来。
胡旋抬眼,才注意到江让椅背上有一道裂缝。塑料的,从左上角斜斜裂到中间,不深,但已经很明显。每次他往后靠,那道裂缝都会很轻地张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咔”。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教室里谁不小心按了一下笔帽,或者谁的指甲蹭过了桌边。可胡旋偏偏听见了。
后来她慢慢养成一个习惯,只要听见那一声“咔”,就会下意识把桌上的书往里收一收,免得又被他碰到。
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过。
连赵雯都不知道。
比起这些,她当时更在意的是江让桌边那只手机。
银色的翻盖机,薄薄的,合上时像一片小小的金属壳。那时候班里有手机的人不多,更别说这种看起来不便宜的翻盖机。数学课上,胡旋看见那只手机在桌肚里亮了一下。那节课刚上到一半,刘广福背对着他们在黑板上写题,粉笔一截一截往下短,白色的灰顺着讲台边飘下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头顶吊扇慢慢转动的嗡鸣。
江让动作很快。
左手伸下去,掀开手机,拇指按了几下,又啪地一声合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可胡旋还是看见了。
不止看见了,还看见他在手机震动的那一下,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点。那一下很短,短到像错觉,可指节还是在一瞬间泛了白。
胡旋的笔尖顿住,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黑。
她低头盯着那团黑看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题其实没多难,甚至是她最不擅长的数学课里少有看得懂的一道,可她那时候却莫名其妙地有点走神。她忽然觉得,坐在自己前面写卷子的人,原来还可以同时有一个完全不属于这间教室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一只翻盖手机里,一亮一灭,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啪。
和椅背那声“咔”不一样。
更干脆一点。
也更像门。